第1章老友回家
C市
昭云花园
大雪从昨夜凌晨下到现在,整个城市一夜白头,昨天大街上还是人来人往,今天同一时刻便少了大半人,何茉就是其中一个。
自从学校放了寒假,何茉就开始着手搬家事宜,房子装修了大半年,终于能在今年年尾住进新家,何茉很是开心。
窗外的寒风冷冽地呼嚎着,雪像不要钱似的往房顶,树枝,行人的头上砸,何茉在厨房忙忙碌碌,偶然抬起头往外一瞥,心里估算着时间,为了这一顿接风宴,何茉愣是提前三天把新家重新打理一遍,又买了一些鲜花绿植,才不让这房子看起来空落落。
袁熙怎么还没来?何茉看了眼时钟,心里直犯嘀咕。
正念叨着,门铃响了。
“surprise!”
何茉眼前晃过一抹红,接着眼前黑了一片,差点呼吸不过来。
“你想我没?”
袁熙戴着一条大红围巾,身上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半颗头埋在里面,笑意止不住却又闷声闷气地问。
何茉挣脱她的怀抱,刚喘息了两口气,楼道里的冷空气直往身体里钻,何茉只穿了件羊毛衫,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想念的话还没说出来,袁熙抢先一步关上门,装模作样缩缩肩膀,嘟囔着“好冷好冷。”
“想你想你,想着你们怎么还没来,是不是雪太厚,你们走得太费力。”何茉往袁熙的大衣上一拍,冷气瞬间萦绕在指尖,“对了,骆霁华怎么没来啊,说好两人一起来的。”
“哎,别提他了,有客户突然要求改方案,他被迫加班!都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只好由我来陪你过小年啦!”
袁熙大摇大摆地从客厅,卧房一路欣赏到厨房,何茉当初装修新房时,她正在国外,于是何茉一天三个视频和他们探讨装修的细节以及家具选购,毕竟这种事情一路都是坑,只好向有经验的人取经了。
袁熙很是满意自己的眼光,这房子里一半的软装都有她的指导。
“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就是东西有点少,要不过几天我们再去买些装饰品吧。”袁熙点评道。
何茉环顾一圈,“少吗,我觉得够了,哎呀,日子过着过着东西就多了,用不着花那么多钱去买多余的装饰品,再好看的东西总会看腻的。”
袁熙摇摇头,很不赞同又无奈地说:“你这个实用主义兼长期主义者,还是个极简主义者,我是没办法说服你了,不过今年过年我们要来你这,到时候我买什么东西,你都不准插手!”
俩人坐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何茉拿出碗筷,酒也已经倒好了。
“好好好,过年随你怎么布置,你这个极繁主义者,不过不准塞太多。”
火锅里的热气弥漫开来,酒杯也在一声声碰撞中几番见底。
袁熙脸色白的像个陶瓷娃娃,大眼睛扑朔着,亮晶晶的,她满含真诚地说:“你不知道,我这两年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你,吹风的时候想,下雨的时候想,躺着晒太阳的时候想,无时无刻都很想有你在我身边。”
何茉会心一笑,在喝酒方面,何茉和袁熙半斤对八两,酒量都不太行,但是袁熙一杯酒下肚很容易脸红,何茉相反,她笑着反问:“有一个骆霁华陪在你身边还不够?”
袁熙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不够,不够,你在我心里和骆霁华是一样的!”
何茉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袁熙思考了一会,又接着说:“不一样,你比他,还要重要!”
闻言,何茉心里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话到情深处,何茉半搂着袁熙,像小时候每一个安慰妹妹的时刻,袁熙把头窝在何茉的锁骨处,好长时间俩人都没再开口。
忽然,袁熙没头没尾却又带点迫不及待的兴奋对着何茉的耳边嘟囔一句:“我感觉他要和我求婚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何茉被一口酒给呛到了。
“你俩可终于不打算折腾了……”何茉叹了口气。
闻言,袁熙有些佯装生气,“什么叫折腾?”
何茉睨了她一眼:“嗯,好,你俩是一波三折好了吧,这么多年可没少折腾我。”说话声越来越小,还是被袁熙听见了。
“你说什么!”环着何茉腰的一双手暗暗使劲,何茉被挠得左扭右扭。
挣脱了一双手的桎梏,何茉拿出翻旧账的架势,“你说说,我们五岁那年,你爬树上下不来,是我不顾骆霁华的阻拦,是我给你当了人肉缓冲垫吧?八岁你过生日,非要吃草莓蛋糕,我和骆霁华偷偷去陆斐家的大棚里摘,结果我掉坑里了!十二岁非要拍三个人的毕业照,你偷拿手机到学校,还不告诉我,放我座位里,结果手机被收走……十五岁元旦汇演,骆霁华不肯给你伴奏,强迫我二十天速成钢琴!高考出成绩,是谁,哭天抹泪抱着我说再也不能和骆霁华在一起了,喝酒把自己喝到断片,是我照顾了你一整晚!二十岁,偷偷去骆霁华学校,想给他个惊喜,结果正好撞上有女生给他表白,某人大闹,害得我错过了宵禁,我错失了一整年的奖学金!二十六岁嚷嚷要出国,三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没日没夜的劝,就得到了你半年都不肯回我信息……二十八……”
“哎呀,好了好了,听得我耳朵都要磨剪子了,就以上你列举的这些事情,我要提出反驳。”
何茉大手一挥:“允许。”
“爬树是干妈抱我下来的,何茉!你当时在嗑瓜子!”
“哦,是吗?那我给你当人肉缓冲垫是哪次来着?”
“草莓蛋糕,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笑!”
“拍毕业照,是我和骆霁华想给你个惊喜,手机被收走该哭的人是我吧?”
“是我被老师骂了!”
…………
袁熙掰着手指,“哎,茉茉,这一桩桩一件件明明是你爱我的证据啊,怎么能算作是我和他折腾你呢,一个是你的哥哥,一个是你的妹妹,你,你不得尊老爱幼!”
何茉瞪大了眼睛,真想扭起眼前人的耳朵,“那我可太爱你们了。”
袁熙向来在何茉面前没脸没皮,这会又黏黏腻腻靠上去,“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不是你和江妈妈,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何茉了解这个看似神经大条的姑娘有一颗脆弱剔透的心,连忙打岔:“我们仨这么多年了,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骆霁华那人,他和谁我看着都别扭,也只有你们俩在我眼里才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你幸福,我就幸福。”
“哼,就你嘴甜。”
一颗非常草莓的草莓递到了何茉嘴边。
好酸哪,袁熙的手还是那么臭……
酒劲逐渐上头,何茉的头也有些昏昏沉沉,听着袁熙浅浅的呼吸声,有些记忆就在酒精的指引下,慢慢展开。
袁熙、骆霁华、何茉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的骆霁华清秀白净,不爱说话,成绩又是同龄人中拔尖儿的存在,羡煞当时一众有儿有女皆是皮猴的街坊邻居,于是,这些人总是教育自家娃,能不能学学人家,要长相有长相,要成绩有成绩,哪像你这么个小王八蛋,天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哎哟,我的娘诶,人家长得好是因为爹妈生得美,成绩好是因为天生聪明,性格文静是因为他刚搬来,人生地不熟。
作为小王八蛋群的群主,袁熙就是这样反驳她妈妈。
小时候的袁熙浓眉大眼,伶牙俐齿,天真浪漫,人见人“爱”。
只是到了猫狗都嫌的年纪,以袁熙为主导的几个半大的孩子天天聚一块玩,常常闹得东一家鸡飞西一家狗跳。
起初,袁熙和骆霁华很不对付,一个怪太闹腾,一个嫌太文静,常常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人的拱火下,争得面红耳赤,当然,脸都红到耳朵根儿了的人往往是骆霁华。
后来,一群小孩迷上了过家家,袁熙有一个爱不释手的芭比娃娃,稍稍矜持了会,面对骆霁华依然是那个牛气冲冲的山大王,说一不二地要骆霁华当妈妈,而自己则是爸爸。
小时候的袁熙是这样说的:
“你当妈妈,我当爸爸!”
小袁熙拍拍胸脯,表示对角色分配得满意。
“为什么?”小男孩终于从书本里抬起头,语气平静。
小袁熙认认真真道:“因为你像妈妈,很温柔,我像爸爸一样勇敢!”
“我才不!”小孩砰的一声关上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骆霁华不肯陪小袁熙玩爸爸妈妈的游戏,袁熙只好自己当起了单身爸爸,风吹日晒地养家,照料美丽的芭比娃娃长大。
好几次,骆霁华看见袁熙自说自话,小脸上挂着四颗八颗的眼泪,就知道这姑娘敢情又把自己当成悲情剧中死了老婆的单身爸爸。
骆霁华于心不忍,当一次妈妈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这一次,袁熙大大方方让出了爸爸这个职位,当爸爸太累人!
等再长大些,这种幼稚无聊的游戏就被抛在了脑后。
三个人从小学一路读到了高中,袁熙的成绩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而骆霁华稳稳当当坐在第一的宝座,凭借着突出的外表,一骑绝尘的成绩,冷淡沉默的性子,骆霁华堪称高岭之花,不可采撷。
高中三年,袁熙代为转述的表白信,掰掰手指就有四五十封。人出名了,闲言碎语也随即而来,袁熙不堪其扰。
何茉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但由于她和他们不在一个班,而且知道袁熙喜欢骆霁华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去说,于是日子一天一天被拉长,等到骆霁华发现问题所在,已经临近高考,谁也没有心思去处理这件事,总以为只要挨过这段时间,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后来,骆霁华去了燕清大学,袁熙落榜,不甘心的她,复读一年去了本地的一所一本。
后来的后来,三人在微信上聊天的时间远远超过了见面的时间,何茉有空闲的时间时,袁熙总是在实验室,而骆霁华就更忙了,全国各地到处跑,有时在深山老林里,一呆就是十天半个月,三人约到一块的时间少之又少,即使后来工作都稳定下来,袁熙脑子一热决定出国留学,何茉受骆霁华之托,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袁熙,但是当时袁熙铁了心要和骆霁华分手,于是一声不吭远走他乡,再然后何茉投身教育行业,每天早出晚归,只有寒暑假才能稍稍放松,袁熙果真大半年都没有联系两人,直到在异乡的生活稳定了,才肯和何茉说话,而骆霁华更是结束项目之后,马不停蹄赶去国外,袁熙和骆霁华中间有太多何茉不清楚的细节,袁熙怕她担心,从来不肯多说,骆霁华从小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所以只能从袁熙和骆霁华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俩人分分合合。
十年间,三个人各自成长,所幸,都长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茉茉,那你呢?”
何茉顾着和骆霁华发信息,没发现怀里的人已经醒了,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什么?”
“你和邵逸怎么样了,发展到哪一步了,我都有一个月没听你汇报你们的感情进展了。”
何茉打字的手停了下来,刚好把“来接她”这条信息发送出去。
“停滞了呗。”
“啊?”,袁熙吓一跳,“停止了?为什么,他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没等何茉措好词,袁熙又发来一问:“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何茉忍不住了,伸手就捏住了袁熙的一只耳朵,疯狂蹂躏,都说耳朵软的人性格软,看袁熙这家伙,耳朵软的人听力也不行呢。
“还没分呢!”
袁熙晃过神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幸亏邵逸不在啊。”
“唉,等会,停滞?停滞是什么意思,你们俩之间还是有事,对不对?”
何茉点头,问道:“袁熙,我问你个事。”,看着袁熙微微蹙起的眉,何茉抚摸着她的眉心,“如果在感情里有替身,该怎么面对?”
“嗯?”
袁熙抬起的头被何茉摁回到了怀里,“袁熙,你别看我。”
过了很久,何茉都没等到袁熙的答案,不过她很有耐心,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一个月了,至今还拿不准主意,又怎么让没遇见过这种事情的袁熙几分钟内给出她答案呢。
“茉茉,如果你愿意把你能给出的爱都给这个人,同样你也接受他能给出的所有的爱,那我觉得替身不替身又有什么关系呢,实实在在的得到和付出都让你变得完整了。”
何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描摹袁熙的眉。
“是邵逸的错吗?”袁熙问。
何茉摇头,“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袁熙搂着何茉,像小时候何茉哄她睡觉那样,轻而缓慢地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我们爱多着呢,错了就改还是好孩子。”
良久,墙壁上的时针跳了一格又一格。
久到何茉也开始犯困,低头看着睡着了的袁熙,在给骆霁华发信息的间隙,她听见袁熙在小声地呢喃,她把耳朵凑近,却听见她说“茉茉,我要你比我幸福……”
等到何茉收拾好一切,袁熙正好睡醒。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这时候正好停了,皑皑白雪还都是洁白无暇的样子,没有被脚印覆盖,骆霁华已经在楼下等着,双手插兜,戴着一顶帽子,静静地站在雪地中,路边一排灯冷冷清清还在亮着。
何茉送袁熙到了小区门口,还没等走近,袁熙蹦蹦跳跳飞奔进骆霁华的怀里,何茉看见俩人挽着胳膊,同步挥舞的手告诉她,让她快点上楼。何茉看着他们俩并肩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嘴正控制不住地在笑。
真是女大不中留。
何茉顺着原路线返回,朝五楼走去,睡意充斥着大脑。
果然人一过三十岁之后就不能熬夜,我这才刚过呢。
何茉在心里不由得嘲笑自己,低头数着最后几级台阶,声音有些闷。
“九、八、七、六……”
“咔。”一声钥匙转动的声音,何茉一抬眼,对面住户正在开门,那人闻声偏头往下一看,对上何茉视线的这一秒,楼道内的声控灯正巧灭了。
何茉一顿,抬起的脚又放下,很轻的落脚声,正好又上了一个台阶,何茉站在楼梯中央,没有再往上前进一步,直到邻居房子里温暖的光倾泻出来,一半洒在何茉身上,忽然瞌睡虫像被集体消灭了一样。
关门声一响,声控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