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来得轻柔又缠绵。
一连三日,H市都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织成朦胧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洗去了初秋最后一丝燥热,余下满街清寂微凉。
写字楼的落地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林立的高楼与车流。
俞晓结束上午的工作,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微凉的玻璃,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
自那夜做完那场极致酸涩的离别大梦后,她便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夜夜入梦,皆是零碎又真实的过往碎片。
不再是完整的剧情,却全是戳人心底的细节。
梦里有盛夏巷口并肩散步的晚风,有冬日街头相互捂热的指尖,有争吵过后沉默的对望,有无数次隐忍的拥抱、欲言又止的告白,还有那道始终追随着她、执拗又深情的年少身影。
身影依旧模糊,眉眼看不真切,可那股深入骨髓的眷恋、遗憾、不舍与悲痛,日复一日刻在她的梦境里,渗透进骨血。
最让她心慌的是,每一次梦醒过后,那道模糊的身影,都会悄悄朝着梁曼的眉眼靠拢一分。
越来越像。
像她初见时心生熟稔的少女,像日日惦记、悄悄牵挂的那个名字。
这个荒谬的认知,让俞晓连日心绪不宁。
她端起桌上温热的蜂蜜水,小口抿着,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
她想不通。
她与梁曼,不过数月前偶然相识,源于一场救命之恩,萍水相逢,辈分有差、年龄有距、生活轨迹截然不同。
一个在校求学,一个职场打拼,本该是两条短暂交汇后便各自平行的线,为何会缠上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宿命羁绊?
办公室同事笑着闲聊秋日天气、周末出游,周遭笑语喧哗,俞晓置身其中,却始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习惯性安静倾听,浅浅附和,眉眼温柔依旧,只是眼底的疏离与茫然,愈发浓重。
人心最是奇妙,从未拥有过的过往,却生出了失而复得、又再度失去的巨大空洞。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梁曼发来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句日常问候:【最近H市一直下雨,天气转凉,记得添衣服,别感冒了。】
没有过分热情的寒暄,没有刻意黏人的打扰,恰到好处的关心,温柔又克制,契合她们如今的相处分寸。
可就是这样一句普通的叮嘱,让俞晓纷乱的心绪,骤然安定了大半。
心底密密麻麻的惶然、迷茫,被一丝温柔的暖意悄悄抚平。
她指尖微动,快速回复:【知道啦,你也是,校园早晚温差大,别贪凉。课业和副业别太累,劳逸结合。】
发送完毕,俞晓盯着屏幕上的聊天框,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频繁的闲聊记录,却每一条都真诚温暖。
梁曼的关心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她记得自己忙碌加班的作息,记得自己畏寒的小习惯,记得俞家父母术后休养的所有细节,事事上心,件件惦记。
这份过分细致的偏爱,早已超出了普通邻里晚辈对长辈的感恩与关照。
俞晓心底的疑惑,层层叠加。
她混迹职场数年,阅人无数,最懂人情世故、分寸距离。
旁人的善意是有度的,唯独梁曼的心意,深沉、绵长、毫无底线,带着一种甘愿付出、不求回报的偏执,浓烈得让她心慌,又温柔得让她沉溺。
千里之外的大学校园,雨势同样缠绵。
篮球场空无一人,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灰暗的天色,枝叶被雨水打湿,低垂着枝头的秋叶。
午休时分,寝室安安静静。
郭琳琳趴在书桌前,反复刷着文艺社的群消息,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连日来,江曼琪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
从前会主动私聊、温柔夸赞、耐心答疑的学姐,如今对她的消息总是敷衍回复,常常隔很久才草草一句,社团私聊也只剩冰冷的事务通知,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柔。
郭琳琳心里委屈又茫然,一次次自我宽慰,是学姐太忙、学业社团两头奔波分身乏术。
可心底那股真切的落差感与失落感,骗不了人。
“曼曼……”郭琳琳蔫蔫地转头,声音低落,“你说,江学姐是不是讨厌我了?最近都不怎么理我。”
梁曼刚保存完最新的茶饮商单画稿,闻声抬眸,看着室友一脸怅然受伤的模样,心底平静无波。
来了。
前世发生过的情节,准时步入拐点。
江曼琪的新鲜感彻底褪去,敷衍与冷淡如期而至,郭琳琳单方面的热烈奔赴,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实打实的落差与伤痛。
这只是开始。
往后还有更长的内耗、更多的自我怀疑、更多满心欢喜换来的潦草敷衍。
梁曼合上电脑,语气温和清淡,没有劝慰,没有否定,只是缓缓道出最真实的道理:
“琳琳,新鲜感本就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有人对你热情,是一时的兴致;有人对你冷淡,是原本的本心。不用纠结别人喜不喜欢你,你只要做好自己,不卑不亢,真心不廉价,也不随意赠予。”
依旧是点到为止的提点,温柔通透,不戳破真相,不强行干预。
她看着郭琳琳懵懂泛红的眼眶,补充道:“真正的在意,从来不是一时的热情讨好,而是长久的不离不弃、平等相待。”
郭琳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鼻尖微酸:“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学姐,我以为我们可以慢慢变好的。”
“慢慢来没错。”梁曼轻声安抚,“但慢慢来的前提,是双向奔赴,不是你一个人的原地等待、自我消耗。”
一旁看书的冯书瑶轻轻放下书本,温柔附和:“曼曼说得对,琳琳,别把所有情绪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你很好,值得被认真对待。”
寝室的温柔劝慰,没能彻底抚平郭琳琳心底的委屈。
年少热烈的喜欢,从来都固执又盲目。
她依旧不甘心,依旧抱着一丝侥幸,依旧想拼命靠近、讨好,想挽回最初那份耀眼温柔的偏爱。
梁曼看在眼里,轻轻轻叹。
她知道,所有的阵痛都必不可少。
唯有彻底经历过真心错付的失望,彻底感受过单方面奔赴的疲惫,郭琳琳才能真正长大,才能在往后遇见沈砚的温柔时,懂得珍惜双向奔赴的安稳。
雨势渐大,敲打着阳台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曼侧身望向窗外朦胧的雨景,心底再度牵挂起百里之外的那个人。
她能隐约感知到,俞晓近期的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梦境回溯的种子,早已悄然发芽。
属于两世人的记忆羁绊,正在跨越时光阻隔,一点点呼应、重合、苏醒。
她却也不着急。
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她慢慢想起,等她彻底觉醒,等她终于读懂,这份跨越生死、贯穿两世的深情与守护。
风雨漫长,岁月可期,她会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