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群山,已被月亮的银辉笼罩,同样是夜晚,同样的风声虫鸣,树影摇曳,即将走出大山,心情轻松的刘铁汉,没有了昨天的烦躁不安,反有一种诗情画意的感觉。
前面的苗女突然停了下来。
她指着路边,几座用树枝干草搭建的三角形的小窝棚。
“走得太慢,天太黑了,看不见路,也累了走不动了,不如今天就在这歇了,明天一早就能出山。”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白米饭团和一个红薯,不由分说地,塞到刘铁汉手来,自顾自的走到路边一座窝棚前,拉开仅米把高树枝扎成的窝棚门,低头钻了进去。
在关门时,她伸出头来对刘铁汉说了句:“哦,忘了告诉你,我叫何伊玛,有事就喊我哈。”
又得在山里歇上一晚,明天才能出山?走得也不算慢呀,昨天我瞎跑了这么远吗?
纵使满脑子的疑问,刘铁汉此时也只能是无可奈何。
他应了一声,钻进旁边的另一个小窝棚,发现里面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比昨天那乱草丛的待遇,可是强多了,应该是当地山民出山,用来歇脚的地方吧。
吃过饭团和红薯,钢铁直男刘铁汉躺在干草上,又开始了胡思乱想:明天一早就出山了,郑屠怎么样啦?是不是已经出山了?
这苗族的姑娘,胆子都这么大的吗?
一个人,在山林野地走动,还敢过夜,她叫何伊玛,汉名还是苗名?
忽又想起她在溪里漂洗长发的样子,身上不由一阵阵发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到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刘铁汉被一肚子的山泉水憋醒,急不可待的爬起来,跑到距小窝棚稍远些的草丛边小解。
一阵轻松后,突然脊背发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不动声色的四下一扫描,吓得刘铁汉混身一颤,打了个激泠。
朦胧的月光下,不远处的一丛灌木黑影里,有两团绿光在闪动——
那是一双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
睡眼惺忪的刘铁汉,顿时睡意全无,乡下长大的他,第一反应就是狼!
小时候晚上,经常和小伙伴们在村子边的小树林里玩捉迷藏的游戏,那时候没有电灯,四下一片漆黑,曾经看见过,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的狗眼睛,跟眼前几乎一模一样。
老人们说,狗不光鼻子灵,它的眼睛也尖,晚上可以看到人眼睛看不到的脏东西邪祟,也就是说可以看到所谓的鬼魂,所以有时晚上,狗会对着某处空地,莫名其妙的狂吠。
这里是远离村落的大山里,山民们豢养的看家犬,胆子也很小,不会也不敢远离主人家,半夜跑这里来。
这种不哼不哈,鬼鬼祟祟窥伺自己的,只能是狼!
好在只有一只,要是遇上狼群,那可就完蛋了。
刘铁汉慢慢地后移,尽量不惊动了那只狼,弓着腰顺手捡起路边的一根木棍,不觉本能地退到伊玛睡的窝棚门口,想叫醒她,找她商量,拿个主意。
刚准备伸手拍门,又一想,哪有一个男人遇到点事,慌得要叫人家小姑娘起来,做主壮胆的?
这要让郑屠他们知道了,这一世英名可不就毁啦?
反正也睡醒了,老子就跟它耗到天亮再说。
主意打定,刘铁汉警惕地站在苗女何伊玛窝棚门口,四下观察,却找不到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了。
八成是躲起来了,狼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一定是想搞暗中偷袭,在运动中消灭自己,老子好歹中学毕业,能上你个小畜生的当?
想调虎离山?门都没有!
老子今晚就守在这窝棚边,跟你耗上了,看谁熬得过谁!
就这样僵持着,刘铁汉一直不敢稍合眼,生怕给它专了空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色蒙蒙发亮,也没见那狼过来,估计早被自己的行为给吓跑了。
何伊玛的窝棚里,蟋蟋嗦嗦地响了起来,估摸是在整理头发和衣裙,刘铁汉赶紧轻手轻脚地退离窝棚几步,以免误会。
何伊玛一推开门,看见了刘铁汉手拿一根木棍,神情诡异地站在自己窝棚边上,有些奇怪:“刘铁汉,起这么早?偷偷摸摸地站我门口,想做啥子?”
刘铁汉不想说,自己被一只狼吓得站了大半晚,支支吾吾道“想早点回去,睡不着,在这等你起来……”
伊玛揉了揉眼睛:“是吗?等我一会,马上就走。”
何伊玛说完,朝着一边走去,刘铁汉估计,她可能是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可那是昨晚绿眼睛出现的方向,得提醒她一句。
“哦,那个……何伊玛,你小心点,那边可能有狼......”
“狼?”
何伊玛停住,回头认真的看了看刘铁汉,看到他全神戒备的样子,和手中紧握的木棍,狐疑道:“昨晚,你看见什么啦?”
“一双狼眼....泛着绿光,就在那边……”
刘铁汉手指了指,一脸严肃地告诉何伊玛。
何伊玛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手指着刘铁汉拿着的木棍:
“什么狼啊?只怕是猫头鹰、小松鼠、狐狸之类的小动物吧?看你,还拿着根木棒棒!搞得紧张兮兮的。”
伊玛笑起来的样子虽然好看,但刘铁汉的心思却不在这,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
“真的,没骗你,我亲眼所见,你怎么就能断定,不是狼而是其它小动物?”
看刘铁汉一脸谨慎认真的样子,伊玛笑得更厉害了:
“这一带,狼和一些大型动物,本就稀少,早被你们水库工地天天放的震天响的炸山炮,给吓跑走远了,剩下的,也被周围村民猎人打光啦,要不然,我怎么敢一个人在山里行走过夜?”
也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这何伊玛说起话来,汉语非常流利,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一脸讥讽的样子,刘铁汉很有些尴尬和恼火。
“你说话这么利索,昨天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快去办你的事,这有个什么好笑的?”
何伊玛抿嘴忍住笑,自顾去隐蔽处办完事回来,又带刘铁汉到一小山泉处,洗了把脸。
从小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薯和一个饭团,递给刘铁汉。
刘铁汉仍是把饭团掰开,塞回一半给她,两人边走边吃,又恢复了昨天的默契,都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太阳终于慢慢地,在山的那一边,露出头来,万道金光,瞬间遍撒整个山林,很多不知名的早起鸟儿,在枝头蹦跳着,开始了一天的觅食嬉闹,叽叽喳喳的,一派生机盎然。
虽然已是10月底了,云四这边山上路边,仍有许多不知名的花儿,在风中开放,无数蝴蝶蜜蜂,在它们身边,飞来舞去,煞是好看,
极目远眺,青山群岫,怪石纵横,晨雾滉漾,涧流清幽,阳光普照,鸟语花香,风光旋旖,引人无限遐思。
古人说:“观山则情满于山,临海则意溢于海”。
刘铁汉仰望蓝天,俯看身边正逐渐飘散的云雾,想起中学课本里,“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诗句,胸中忽然升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怀。
走在高山之巅,面对大好河山,闷了一路,即将出山,心情大好的刘铁汉,此刻只想大声呼喊,一抒胸臆。
他不过三七二十一,张开双臂,一边走着,一边对着兰天白云,山川树木,大声呼喊起来,一会“啊……”,一会“哎,嗨……” ,直喊得远山回音,群鸟纷飞,喊得那叫一个舒筋活血,神清气爽。
何伊玛没有理会,也没有叫停,刘铁汉鬼哭狼嚎般的大呼小叫,只是在前面默默地走着。
喊着喊着,刘铁汉余兴未了,一首旋律浮现心头。
“一条大河哎,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跑没跑调不重要,也不怕何伊玛会不会笑话,刘铁汉自我感觉良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抒发着自己心中的震撼和激情。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
变了模……样……”
刘铁汉唱完,颇觉意犹未尽,想起苗族也是能歌善舞的民族,这都要出山了,得撺怂着何伊玛也来上一段,那才过瘾。
这就跟爱喝酒的酒鬼,一个人喝,特没意思,要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比着喝,才能尽兴一样。
“嗯,那个何伊玛,闷头走路多累啊,也来一段你们苗族的山歌,提提神怎么样?”
何伊玛回头看刘一眼,没有吭声。
苗家的女子,大都会唱山歌,苗家的踏花山节,几乎就是山歌的海洋,在这一天,交朋友找对象什么的,全得用山歌来进行,谁的歌喉越好,脑子灵光,即兴歌词来得快,答得妙,交的朋友就越多。
见何伊玛只顾闷头赶路,根本不搭理自己,刘铁汉眼珠子一转,也学起胡屠,用起了激将法:
“何伊玛,你不会说你根本不会唱山歌吧?”
何伊玛“……”
“不能吧,都说少数民族个个能歌善舞,特别是苗族,彝族,哪有苗族姑娘不会唱山歌的?”
何伊玛:“……”
“哦,我知道了,你是个例外,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沉默寡言的人,哪会唱什么山歌?我这确实有点为难人了……”
何伊玛“……?”
“算了,算了,我也真是的,跟个一句山歌都不会唱的人,较个什么劲呀?这不是对牛弹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