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半天没反应,不回话,刘铁汉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只得转身离开。
"你叫刘铁汉,大兴水库上的?"
这一句,在刘铁汉耳中,如聆天音,差点激动得老泪纵横。
天灵灵地灵灵,谢谢菩萨,谢谢各路神仙,算命先生果然灵验,本人逢山有路,遇水有桥,总能逢凶化吉。
这苗女终于开口说话了,不仅不聋不哑,还会一口流利的带有云四口音的汉语!
“是是是,我叫刘铁汉,大兴湖水库上的”。
“不在水库上呆着,跑到这么远的大山里来,想做啥子?”
刘铁汉心道,可不能说,是为了蹭山里老乡家腊肉来的。
“哦,礼拜天,工地放假,想四处转转,没想到这山这么大,搞迷路了……”
那姑娘眼珠子一转,低着头,沉吟了会。
“出山的路,隔这里有点远,一下子,也讲不清楚,正好我也有事要出山,你要相信我,就跟着我走,得行不?”
“得行得行,没问题,那先谢谢你了啊!”
刘铁汉也怕她指东说西的讲一大堆,自己只怕还是找不到正确的路,看太阳位置,差不多已是下午2点多了,再磨蹭几下,又得在草丛里过夜了,她正好也要出山,不是瞌睡遇到枕头么?
自己浑身上下除了几张工地食堂饭菜票,就剩这百十来斤肉了,有啥好担心的?
这苗女,应该是对这山路很熟悉,走得很快,跟在后面的刘铁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叫什么,住哪个村寨的,要走多久才能出山?
然见她只顾自己走,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刘铁汉只好把话咽回肚里。
这里人迹罕至,路也少有人走,很多地方,路面都被杂草掩盖遮蔽,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条出山的路。
前面的苗女,约一米6左右的个子,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端正匀称,身材苗条。
她头缠青色花纹苗帕,身穿着件宽袖圆领青色对襟绣花苗衣,下着靛青裤脚绣着花边的宽松长裤,颈间一条银链下坠挂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银色蝴蝶,紧贴胸前。
脚上是一双山外买来的深色软底的胶鞋。
两人默默地走着,刘铁汉不由回想起,昨天傍晚刚收工,同乡死党郑屠就凑过来,叫他进山的事。
“铁哥,今天莫去食堂打饭了,带你去个老乡家蹭乡里腊肉吃,去不?”
郑屠手指着前面的一个山坳:"偌,就翻过那座山坳,个把小时就到了......"
“个把小时?远到是不远,就是不想去!”
郑屠的话得使劲拧去点水份听。
刘铁汉看了一眼同宿舍的小书呆子于得水,
"要不你带小水去?"
"不去不去,我还要看书哩,"
书呆子于得水连忙摇头。
这于得水的家乡比刘铁汉老家湖南还远,河南人,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八字缺水的。
“不去可别后悔哦,”
郑屠挤眉弄眼地说“那里有个很好看的小姑娘呦......”
“你就吹吧你,你能遇上这好事?德性!”
刘铁汉一脸的不相信,在郑屠肩上拍了一把,揶揄道。
工地上每天挖石出渣,垒石砌坎,重体力活,清一色都是男的,别说小姑娘,就是大妈大婶都难见到一个。
郑屠见两人都不肯去,施起了激将法:“小水不去可以理解,铁哥,明天是礼拜天,你又看不进书,莫不是怕遇上老乡说的山魈野鬼?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最经不起激将,刘铁汉眼睛一瞪:"不就进个山嘛,去就去,别磨叽,赶紧前面带路的干活!"
就这样,两人大摇大摆出了工地,沿着一条“之”字形羊肠小道进山。
这山位于云南四川交界(以下均称云四),名二龙山,相传古时曾有黑赤二龙在天上斗法,直斗了七七四十九天,不分胜负,最后因筋疲力竭,双双跌落于此而成。
这里山体陡峭,山高林密,灌木杂草极为茂密。
好在当时已是10月底了,遇见长虫的概率已不大,小时候上山,刘铁汉最怕的就是阴冷的毒蛇。
翻过一个了小山坳,郑屠说起他认识那老乡的经过。
上礼拜他轮休,拿着弹弓,沿山坡看看有没有野兔班鸠之类野味可打,在一个叫石梁子的山崖旁,遇见了两个背着大背篓,坐路边歇息的老乡,胡屠是个自来熟,油嘴滑舌地上前攀谈,一来二去的就聊熟了。
说起那姑娘,郑屠的唾沫星子能溅出去三尺,两人是父女,姓张,女儿叫青梅,下山去集镇卖些山货,再换回些食盐、肥皂之类的生活用品。
郑屠无所事事,见青梅姑娘身体廋弱,背篓颇有些沉重,
“我老郑哪见得一个小姑娘受累?”
主动提出想去她家去看看,顺便帮她背上一段。
那时人们虽不富裕,但生性好客,本性纯朴善良,加上一穷二白的,没有什么家产可担心被人敲诈碰瓷的,所以父女俩当时就表示欢迎。
郑屠说,到了他们家,父女俩都很热情,吃饭时,炒了一碗香喷喷的腊肉,招待他,一个劲地让他多吃点。
青梅姑娘年纪不大,却很懂事,她母亲已过世好几年了,她还有一个叫小雪的妹妹,都长得很乖巧,一点也不像那些大嗓门村妇。
回来时,怕他走错路,青梅姑娘还“依依不舍”地送了他好一程呢。
说着,就到了郑屠说的遇见父女俩的石梁子。
只见一块巨石从山体里向外凸出,一半悬在外面,山路正好从巨石下面穿过,是个天然的避雨歇脚之处,
过了石梁子,天色已渐渐发黑,两人直走到天像一块厚实的大黑布,把这二龙山完全盖住,那“一个把小时就到”的青梅家,连半点灯火都看不见。
郑屠有些慌神了,
“咦,怎么还没看见她家呢?莫不是走错路啦?”
天一黑下来,仅凭着时隐时现的月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更是摸不清方向了。
刘铁汉埋汰道:“大山里出来的人,走过的山路都能忘了,当时只顾看人家姑娘啦?”
郑屠有些尴尬:"铁哥,别急嘛,可能就在前面几步路,马上就到啦。"
两人七拐八绕,摸到路边一处山坳里,月光下,看到一座破败不堪的土木老屋,屋顶塌了大半,只剩残垣断壁。
摸到近处,才看见门口立有一块石碑,大厅内还有一座没有神像的石质供台,俩人才知道,这是座废弃的寺庙。
两人围着寺庙转了一圈,估摸已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再在山里瞎转,只怕越摸越远,便在一处背风的断墙下蜷缩着,打算就此凑合一晚再说。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没有房子车子等焦虑,头脑单纯,四肢发达,能吃能睡,两人没聊上几句,就进入了梦乡。
然后,就发生了半夜刘铁汉被郑屠叫醒的事。
郑屠本名郑向东,比刘铁汉小一岁,却生得虎背熊腰,一米七八的个子,跟人着急,吹胡子瞪眼睛时的模样,有点像水浒插画里的郑关西,又正好姓郑,便得了这么个雅号。
刘铁汉比郑矮一点,一米七六,身体结实,因算命先生说他八字缺金少水,所以才得了个这么拉风的名字。
两人都是湘西一个小山村的,从小就一起上山下河,爬树摸鱼,玩得比较要好。
中学毕业,两人成绩平平,父母想着就是读完高中,也是个种田打工的命,不如早点跟人学点手艺,便瞒报年龄,让两人跟着同乡,来到川滇交界的大兴水库工地做临时工。
走着走着,刘铁汉饿了一上午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咕噜响声,估计被前面的苗女听见了,她回头看了刘铁汉一眼,在路边一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从随身挎着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一个揉成小酒碗大小,粽叶包着的白米酸菜饭团,递给刘铁汉:
“饿了吧?歇一会再走。”
接过饭团,刘铁汉没有急着吃,心想,这应该她走远路自带的干粮,自己肚子再饿,也得给人家留点,不能全给吃了。
他把白米酸菜饭团掰开,递回一半给她。
苗女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个柴火煨熟的红薯,自顾吃了起来。
走这么远的山路,光吃个红薯哪行?
刘铁汉坚持着,把半拉饭团递回给她,然后,急不可待地把手中另一半饭团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看到刘铁汉的饿相,又看了眼,手中他递回自己的半拉饭团,苗女点了点头,对他有了点好感,抿嘴笑了笑,又从包里拿出个红薯递给了他。
有了点东西垫底,找了处山泉,喝了几口水,刘铁汉的肚子,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两人继续前行。
走了约2个多小时,太阳已西斜,天色也在慢慢变暗,刘铁汉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呀。
走了这么久,纵使山路崎岖,弯弯绕绕,再慢也该走了七八公里了,怎么都还没走到,他和郑屠走过的那段山路 ,连那路边破庙也没看见呢?
昨晚追那女鬼影,不至于追出十几公里,这么远吧?
或许她走的,是另一条出山的路?
见她那不爱说话的样子,生性纯朴、神经大条的刘铁汉,没有注意到山路越来越窄,天越来越黑,不仅一句没问,反而在心中唏嘘感叹起来。
这命运真的有趣,昨晚,我和郑屠两人在山里瞎摸,今晚,却跟一个不知名的苗女,走在一起,也不知胡屠那小子现在在哪里,还真是老人们说的,世事难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