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越狱

兔子不怕人,也不亲近人。你伸手,它让你摸;你不伸手,它自己待着。有时候我铲屎铲到一半,它会凑过来闻闻我的手指,鼻子湿的,碰一下就缩回去。我蹲在角落里撕报纸的时候偶尔会想,当年高考复读,好像都没这么勤快过。

距离考研还有75天。

那段时间我开始不自觉地早醒。某天看了眼手机,7:22。盯了两秒,起来了,吃完早饭去教室。进门,兔子在笼子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开始偷偷观察它。下午三点最爱打哈欠,打完了嘴巴动两下,继续趴着。喜欢吃菜叶,不爱吃兔粮。有时候把爪子搭在笼子上,看窗外的窗外的树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晚上九点以后,只要学院值班老师都下班了以后,苏月就会把它放出来。笼门一开,兔子愣一下,然后开始跑,从这排窜到那排,在桌腿之间钻来钻去,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响。

陈北有一次放下笔,回头看了一眼,"万一拉屎怎么办?"

"我来铲。"苏月头没抬。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北笑了一下,"最后还不是张伟。"

我没说话。兔子跑到我脚边,停了一下,闻了闻我的鞋,又跑了。

后来有一晚我在做政治选择题,兔子在地上跑累了,我把它捞起来放在桌上。它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的卷子旁边,低下头,开始咬卷子的边角。咬了一下,发现不好吃,停住了,看了我一眼。我把卷子从它嘴底下抽出来,纸角已经湿了小半圈,选择题第十三题的四个选项A咬掉了、B缺了一角、C和D还在。苏月在我斜后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听不见。我没回头,把卷子翻了个面继续做。

那天晚上九点,苏月去饮水机接水,门留了一条缝。

兔子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往门口跑。

"哎——"苏月伸手去抓,晚了一步。兔子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我第一个冲出门,陈北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宿舍隐约传来几个人打游戏的喊声。兔子的爪子嗒嗒响,从这头跑到那头,绕过楼梯口,经过饮水机,直奔值班办公室方向。

"兔子!回来!"陈北一边追一边小声喊,想抄近路堵它,差点撞上走廊尽头的清洁车,稳住,抬头,兔子已经跑到前面了。

"别喊。"我回头说,"蒋老师还在里面。"

办公室的灯亮着。蒋老师背对着门,在整理文件,台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兔子贴着墙根跑,经过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耳朵转了转,继续往前跑。

陈北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前方的拖把,又指了指兔子,示意我绕过去。两人蹲下来,躲在转角处。兔子在前面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蒋老师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拿起包,站起来,关了灯。

她走到门口,正准备锁门。

"蒋老师!"

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信号与系统》,翻到傅里叶变换那章,指着一道题,"没有,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昨天陈北给我讲了一遍,但我还是没明白。"

蒋老师回头,看到是她,说:"进来吧。"

走廊里,我和陈北还在追。

兔子跑到楼梯口,停住了。

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直接伸手,把外套脱下来,慢慢盖过去。兔子被罩住了,在里面蹬了两下,不动了。

"抓到了。"低声说,有点喘。

陈北松了口气,"赶紧回去。"

两人抱着兔子往回走,经过办公室门口,我故意放慢脚步,鞋子在走廊地板上发出两声嗒——嗒——,节奏很慢,很重。

苏月在里面听到了,嘴角扬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表,"蒋老师,太晚了,您先回去吧,我明白了。"

蒋老师说:"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谢谢您。"

苏月回到教室,我已经把兔子放进笼子里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额头上有汗。陈北坐在座位上喝水。

"怎么样?"陈北放下保温杯。

"没怎么样。"苏月坐下,翻开笔记本,"讲了两道题。"

"没被发现吧?"

"没有。"

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陈北说:"刚才那一下,我心跳都快停了。"

苏月笑了,"我也是,在里面手心都是汗。"她用手肘碰了一下我,"你呢?"

"还好。"

"骗人。"她翻了一页书,"你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说话。陈北低头喝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以后别开这么大缝了。"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苏月拖了个长音,"好嘛——"她低头看了一眼笼子,"宿舍不让养,得小心点。"

没人接话。

兔子在笼子里趴着,耳朵耷拉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之后,晚上九点以后的教室变成了另一种场景。

苏月开始把兔子往我腿上扔。第一次是从两排座位之外扔过来的,兔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落在我膝盖上,我没反应过来,它已经开始踩了,爪子软软的,陷进裤子里,有点痒。我僵了一下,没敢动,低头看那只白色的毛团在我腿上转了个圈,鼻子凑到我鞋面上闻了闻——它喜欢闻我的脚,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放出来都先往我鞋上凑,鼻子抽抽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跳下去了。我抬头,苏月已经回到座位翻书了,眼睛盯着笔记本,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后来这变成了习惯。不打招呼,不看我,扔了就走。有时候兔子在我腿上待很久,趴着不动,缩成一小团,像是睡着了。我也不动,就那么僵着,书翻不了页,只能低头看它。有一次它在我膝盖上蹬了一下后腿,蹬得很用力,我裤子上留了一道白毛。苏月看见了,没忍住,"噗"了一声,拿笔尖点了点我后背,"兔毛,你裤子上。"

兔子在地上跑,我们三个各自看书,但不再是那种各自沉默的看法了。陈北会转过头来说一句什么,苏月会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我会站起来走到陈北桌边,看他做的专业课题。

陈北有一次书翻开一上午没翻页。我路过他桌子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压在书底下,屏幕亮着,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锁屏,把手机推进书页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都没说话。

那段时间陈北偶尔上午不在。他不说去哪,我也没问。有时候他下午回来,衬衫领子有点歪,保温杯里的茶凉了也没喝。他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一口凉茶,翻开书,跟平时没有两样。

有天晚上,陈北突然放下笔,"考完研最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从没跟人说过。

"我想回四川。"沉默了一会儿,"考回四川去。"

"为什么?"

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爸说老家发展起来了,机会多。我妈说家里就你一个大学生,回来有面子。我自己也想过,回去至少有人照应,不用再一个人漂着。可这些都是别人的理由,不是我的。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回去。"

陈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苏月放下笔记本,看着窗外,风吹起她的头发。我们都以为她会说北京或者天津。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不告诉你们。"

"诶?"陈北抬头。

"想好了再说。"她翻开笔记本,把笔夹在书页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北也没再问,低头喝了口茶。我看着她摊开的那页,红蓝黑三种颜色,画线、打勾、五角星,密密麻麻。不像一个还没想好的人。笔记本空白处夹了几页剪下来的东西,我瞥了一眼,是旅游杂志的图片——某个海边小镇的街景,白墙,窄巷子,远处有蓝色的海。图片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很小:"想去。"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个小三角,像是经常翻到又经常合上。她把那个小三角按平了,继续翻。

铅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又转了一圈。

某天傍晚,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诶,你看。"

她指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橘色,有人在跑步。

我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

她已经低头继续做题了。

窗外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兔子在笼子里转着耳朵,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偷听大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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