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宁依然很燥热,距离考研还有85天。
翻开词汇书,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可笑。abandon,放弃,背了四年,每年都以为今年能翻过去,结果每年都还在原地。
低下头,开始背。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不用抬头,我知道是她。那串声音的顺序我已经熟了,书包先落桌,椅子腿蹭地,最后是塑料袋窸窣一下。
袋子放在了我桌上。
我抬头,两个奶黄包,热的,还冒着气。她又转身,把另一个袋子放到陈北的位子上,然后回到座位翻笔记本,没说话。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谢谢。"
这次说出来了。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陈北八点半到,保温杯放在桌上,看到位子上的袋子,拿起来咬了一口,说:"这次还有我的份?"
苏月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上次你俩帮我搬书了。"
陈北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时候,她和陈北走得很近,经常到陈北桌边,站着看他做的专业课课题,问"这道题你怎么解的";有时候聊考研报哪个学校,苏月说北京,陈北说去广东看看。我在后面听着,不插话。
有一次她问陈北政治大题怎么背,陈北说"你先背三遍再做题",苏月说"我背了五遍还是忘",陈北喝了一口茶说"那就背六遍"。苏月停了两秒,然后白了一眼,回自己座位了。她经过我桌子的时候,脚步没停。
有一次我卡在一道微积分大题上,草稿纸上画满了箭头,就是推不出最后一步。起身去接水,回来时看见苏月侧着头看我的草稿纸,眼镜片反了一道光。她抬眼撞见我的目光,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后来听见她跟陈北说:"张伟刚才那道题挺难的。"
有一天下午教室里只有我和陈北,苏月不在。走廊里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那个男生的口音和苏月一样——天津口音,句尾往上飘一点。他说了一句"你瘦了",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苏月没接话。
我从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男生背对着门,穿了一件很潮的衣服。他伸手去碰她的手,手指还没碰到她的手掌,她的手往回收了一下。不是躲,就是收回去了。男生的手悬了一下,插回口袋。
陈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做题。
过了一会儿苏月推门进来,回到座位上。陈北说:"谁啊?"
"以前的同学。"她说。
就四个字。陈北没追问,我也没。她翻开笔记本,捏着笔帽拧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写任何字。然后她低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以前的同学"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那把钥匙……"她停了一下,铅笔又转了一圈,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能不能配一把给我?"
我愣了一下。
"配钥匙?干嘛用?"
"就是有时候你还没到,我想先进去。"声音很轻,"在门口站着等,有点……"
没说完。
这把钥匙是辅导员给的,配出去不合规矩,要是被发现,两个人都得挨批。
"行。"我说。
话出口之后,有一秒钟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们去了狗洞。狗洞是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的外号,我到毕业都不知道小吃街为什么会被叫做狗洞,不过多说几次大家都习惯了。
约好七点在女生宿舍楼下碰头。女生宿舍离狗洞小吃街很近,走过去不到2分钟。
我六点五十就到了。楼下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男生,有的在玩手机,有的抬头往宿舍楼上看,显然是在等自己的女朋友。站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就走到不远处一棵树下,低着头看手机。
七点十五分,苏月从女生宿舍走出来了。帆布包斜挎着,背带上那个橘色小猫挂件晃了一下。我赶紧走过去,假装刚到。
"走吧。"她说,没有道歉迟到,也没有解释,就这么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
狗洞的入口窄,两边铁皮摊位挤着,油烟弥漫,灯光昏黄。傍晚的时候人最多,炸串的烟和螺蛳粉的酸味混在一起,从巷子口就能闻到。人多,走道窄,我们不得不走得很近,有时候她的手臂碰到我,我往旁边让了让。
配钥匙的摊子在巷子深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台旧钥匙机,旁边铁丝架上挂了一串串空白钥匙。我把钥匙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取了一把空白的夹进机器,嗡嗡响了几秒钟,金属碎屑落下来。
等的时候,苏月忽然问:"你是什么星座?"
"不知道。"
"生日呢?"
"十一月三号。"
她偏了一下头,像在算什么,然后说:"天蝎座。"
我没接话。星座这种东西,我从来没关心过。但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又被钥匙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她蹲下去看一只从摊子底下钻出来的橘猫。猫不怕人,在她脚边蹭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了句"乖"。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头发末梢是棕色的,有点卷,摸猫的样子很专注,和平时在教室里那个安静看书的她不一样。
我把视线移开,看向钥匙机。
"好了。"老板把新钥匙递过来。
苏月站起来,接过去,看了看。"多少钱?"
"两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桌上。
把钥匙放进帆布包的时候,背带上那个橘色小猫挂件叮地响了一声。
走出狗洞,夜风有点凉。我们并排走着,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她走路的时候偶尔往我这边偏一点,我往旁边让了让,又觉得不该让,没再偏回去。
巷子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热气从铁锅里冒出来,带着甜味。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没买,继续走。
"我小时候在天津,"她忽然说,"海边的风很大,每天早上起来,头发都是硬的。"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妈是公务员,"她继续说,"在天津,每天朝九晚五,日子安稳得很。我不想过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手指在帆布包背带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意识到说多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我想起我们镇上那条主路,十分钟能从头走到尾,我爸每天早上六点开店,晚上九点关门,二十年没变过。我想说,我也不想回去,不知道不回去的话,能去哪里。我没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比我的短一截。
我们就这么走着,都不说话了。
回到教室,她把新配的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试了试。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
"谢谢。"她说。
我点了下头。
她先走了。我站在教室门口,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然后把自己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现在各在一个人手里。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到教室。钥匙插进去,转一下,咔哒。推开门,按灯,嗡。
然后我愣住了。
教室角落里多了一个笼子。
铁丝笼,不大,刚好够一只兔子转身。笼子有些旧了,铁丝接口处生了点锈,角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笼子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搪瓷碗,碗里有水,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兔粮。笼子里趴着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有点软塌,缩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楞了一下。
奶黄包,钥匙,兔子,我懂了。
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碰了一下它的耳朵。毛很软,比想象的软。它动了一下耳朵,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趴着,好像我不存在。
苏月来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菜叶。兔子立刻站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凑过去。
"你带的?"
"是啊,我养的,叫喵。"
"……兔子叫喵?"
"嗯。"她把菜叶塞进笼子,兔子凑过来啃。
我没接话。她走回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仿佛角落里那点动静从没有过。
陈北八点半到,进门闻了闻,皱了一下眉,我用下巴指了指角落。他走过去看了看,走回来坐下,什么都没说。过了十分钟,他问道:"谁铲屎?"
"啊",苏月小声喊了一声,放下书,走过去。笼子底部铺了一层报纸,报纸上有几粒黑色的圆球,很小。撕了一张报纸,把那些东西裹起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搪瓷碗里的水浑了,把水倒掉,接了点新的。
回来的时候苏月说:"差点被人看到,以后谁先到谁铲屎。教室不让养,要小心点。"
我看了一眼兔子,心里叹了一口气。陈北笑着看了我一眼,那笑容又无奈又欠揍。
铲了几天之后,我开始也担心被学院老师发现。
宿舍不让养动物,教室更不让,要是被发现,兔子得送走,苏月也得挨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她担心这件事,但我开始起得越来越早了。
每天早上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到,铲屎,铺报纸,换水。做完了回到座位,翻开词汇书,就像才到一样。
开门的动作比以前轻了,推门的时候会用手掌抵着门框,不让它撞到墙上。笼子里的兔子动了一下耳朵,继续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