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的时间快结束了,马上要到采访环节。跟她关系不大,她只需要事后把采访内容整理成文稿就行。
台下的媒体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无非就是一些场面话,陈洲对答如流。
肖永川查看着采访提纲,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忘了告诉你,采访临时加场了,原定的次序不变。”
黎禾望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来现场的都是资深媒体,正常来说,每家都会提前列好相应的采访提纲,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是否有机会用上,还是要看发布会主办方的意思,没有定数。
如果想缩略采访时间,那就提前沟通好定哪几家。反之,如果接受采访的对象有耐心的话,那就挨个来。
黎禾望不能提前离场。意料之外的延时,也就意味着,她很难准时赶到橘子餐厅赴约。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终归她也没放在心上。最好对方直接嫌她晚到,取消了才好。
黎禾望编辑了消息发给相亲对象,阐述了自己被工作绊住的事实。事与愿违,对方表示很理解,并且愿意等待。
是自己失礼在先,黎禾望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等这边结束后尽快过去。
黎禾望不免又想起,刚刚和陈洲的交谈。他问了那么多,问相亲的时间地点。担心她时间来不及,甚至提出让她先行离开。
看来是提早知道加长延时的事,作为这场发布会的主角,很有可能就是他决定的。多几家采访,确实是更有利于舆论宣传的,是个明智之举。
黎禾望没把这个小变故放在心上。
很快便要轮到《观察》采访,由肖永川亲自上场。黎禾望提前打开录音笔,准备记录,同时用胳膊轻推了一下昏昏欲睡的叶栀。
能问的就那么几个问题,诸如为什么想要捐赠药品、谈谈未来发展规划之类。
黎禾望全神贯注地听着,到最后关头,有位记者抛出了个不太一样的问题。
“此前已有诸多传言,称您在国外深造,出席发布会的另有人选。”记者精准发问,“您今天亲临现场,可以谈谈原因吗?”
陈洲垂眼,似在沉思,复又抬头:“感谢您的提问,这个问题关系到我的私人情感。”
他神色依旧漫不经意,语气却轻了些。如若不是场合太过庄肃正经,甚至听来还莫名带了几分缱绻低语的意味。
这话一出,不仅黎禾望,在场的所有记者眼神都变得诧异起来。
私人情感?记者们面面相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在安州念的高中,度过了最难忘的三年。”陈洲稍作停顿,目光往台下偏了偏,“自然对这里的一花一草,都念念不忘。”
在场的人只当他在开玩笑,气氛随之欢快起来。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采访环节也就此结束。
想到陈洲应对采访的话,黎禾望神思恍惚。甚至有一瞬间忘了今夕何夕,身处何地。对她来说,高中三年也是最难忘的时光。
那个时候,他们朝夕相见。
让黎禾望没有想到的是,自心理咨询室一别,再次见到她的“病友”,会是在高一七班的教室里。
当时以为是萍水相逢,谁知道转瞬又见面。书上说的因缘际会,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两人因为去做心理咨询,而双双错过了排座位。回来时被安排坐到了教室靠后一排仅剩的位置,在没得挑的情况下,成为了同桌。
彼时黎禾望正犹豫着,要不要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
相较起她的紧张,陈洲则是把手撑在桌子上,姿态散漫又从容。
离得这样近,黎禾望注意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皱很清晰,眼角似挑非挑,笑起来应当是和煦的。偏偏他大多时候眼神都淡淡飘忽着,不带一点温度。
黎禾望打消了主动跟他说话的念头。
……
发布会终场时的掌声响起,黎禾望的回忆随之中断。她稳了稳心神,不知为何,最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
整理了随身的东西,黎禾望起身准备离场。正往门口走时,肖永川叫住她,告知她稍后有一个记者答谢宴。会有专车接送,询问她是否愿意去。
黎禾望想了想:“不好意思,可以不去吗?我等会儿还有事。”
她要懵掉了,怎么又来个记者答谢宴,还有完没完了。
肖永川也没勉强:“行,那你忙吧,采访稿下周一上班了再交给我。”
黎禾望:“好。”
许是体谅黎禾望周末加班,肖总监还提出要给她叫个车送往目的地。
黎禾望婉言谢绝,推辞间,陈洲已经来到近旁。
他靠在沙发上,似乎是因长时间的采访累到了,眉眼间涌上了疲倦之色。这样看去,倒也少了几分冷然,显得锋芒内敛。
陈洲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拿着文件,看起来像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见状,肖永川也顾不得理黎禾望了,而是上前去跟陈洲搭话。然而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其余记者同事拉上车,去往答谢宴现场。
黎禾望目光锁定着手机屏幕,今天运气比较背,现在还没有司机接单。正当她准备咬咬牙加钱升级专车时,陈洲倏地抬头,问道:“黎记者是在等人吗?”
“不是,”黎禾望说,“我在等车。”
陈洲轻点头,又冒了句,“你要去哪儿?”
黎禾望怀疑他之前根本没听自己说话,不是跟他说过了,要去橘子餐厅吗?可陈洲神情无波无澜,看起来还有点懵,似是真的忘了。
黎禾望重复了一遍:“橘子餐厅。”
陈洲:“好巧。”
黎禾望:“什么?”
陈洲:“答谢宴也安排在这里。”
黎禾望有点惊讶:“那还挺巧的。”
陈洲掀起眼皮:“这些事都是下边的人安排的,看来他们的眼光和黎记者一样。”
“不如我送黎记者吧。”陈洲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冷不热道,“反正也顺路,否则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他一口一个黎记者,平静地客套着,分寸感拿捏得十足到位。黎禾望心里有些莫名的异样,但相亲在前,她没空细想这些。
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黎禾望索性应下:“谢谢,麻烦你了。”
车辆平稳行驶在路上,黎禾望甚至觉得平稳过头了。这个速度慢悠悠的,不像赶路倒像在观光。
毕竟是搭人家的车,她不好催。可迟到太久也不好,黎禾望频繁地看时间,内心的焦灼可见一斑。
注意到她的举动,陈洲平静道:“抱歉,我刚回国,对这块路况不是很熟悉。”
黎禾望立刻表示理解:“没事的,安全为主,我不着急。”
车开着开着,直接停在了原地。前方路段已经堵了五分钟,还没有疏通的迹象。
黎禾望已经不着急了,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注定要迟到的。
她百无聊赖地翻开包,拉出快要缠成团的耳机线准备整理,却不小心用力过猛。包里的其他东西被连带了出来,杂七杂八掉落在地。
脚边一片凌乱,全是手帕纸湿巾口红之类的小物件。黎禾望一一捡起,察觉到陈洲投过来的视线,心中丝丝窘迫油然而生。
把那些零碎物品重新塞回包里后,黎禾望总觉得还少点什么。不等她想明白,陈洲淡声道:“黎记者,你准备送人的礼物还在地上扔着呢,不捡吗?”
黎禾望困惑道:“什么?”
她今天出门,并没有带任何可以称之为礼物的东西呀。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禾望总觉得陈洲声音里浮着丝丝冷意。不免又想,难道是堵车堵久了,没耐心送她了?
陈洲长臂一展,从座椅下的缝隙处捡起一包蓝莓干,眉眼冷淡地递给她。
那是黎禾望随手在超市买的小零食。由于体积不大又没掉在显眼处,才被她忽视了。
黎禾望接过,还是没按耐不住好奇:“谢谢,但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我送人的礼物啊?”
她满心不解,陈洲到底是怎么把这平平无奇、促销后价值三块钱的零食,跟礼物联系到一起的……哪有这么磕碜的礼物?根本就拿不出手,哄小孩还差不多。
“不是吗?”陈洲朝她的方向淡睨了一眼,“我看包装挺像的。”
“……”
黎禾望低头端详起手中的蓝莓干。
不是什么大牌子,最普通的塑料袋包装,在包里被挤得皱巴巴的。非要说特别之处的话,就是厂家在正面印了一个还算醒目的爱心标识,旁边附带一句广告词“分享爱”。
黎禾望瞬间明白了陈洲话中所指,回答道:“不是的,这就是我随便买的。”
她心想,可能国外的送礼风格跟国内不一样吧。那边也许崇尚简朴的心意?陈洲在国外待久了,所以他才会把印了爱心符号的三块零食,认定成礼物。
“那是我误会了。”陈洲貌似无意道,“我还以为,这是你给相亲对象带的礼物呢。”
这声音不轻不重,听得黎禾望一头雾水:“关相亲对象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给他带呀?”
难道这年头相亲也必须带礼物吗?没有人跟她说呀。
“我猜的。”陈洲阐述着依据,“毕竟你都精心挑选了餐厅,一定很重视这次见面吧。”
“餐厅?”黎禾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精心”,茫然道,“这是我在大众点评上看的,因为它跟开发布会的地方离得近,才临时定的。”
陈洲了然点头。
恰在此时,前方车流疏散,他神色中的冷郁也随之淡去。
车子发动,之后一路无话。
两人到达橘子餐厅,分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黎禾望按照相亲对象微信上的指引,找到了位置。坐下后,她首先表示歉意:“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对方也很有风度:“不要紧,黎小姐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