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黎禾望醒得比往常都要早。屋里已然不染纤尘,她仍然四处审视,用塑料板小心翼翼地刮平地板贴冒出的小气泡。
没过多久,陈洲也如约而至。
开门的瞬间,黎禾望稍有愣神,因为他竟提了个行李箱过来。
进门之后,陈洲坐在小沙发的一端,直表来意:“我最近在找房子,你这里刚好有个空房间。”
黎禾望刚倒好一杯水,闻言愣住。
先前陈洲说有求于她,她设想过很多种“帮忙”的具体可能。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意在房子。
这就是个老小区,胜在价格便宜,交通便利。虽不算破旧,但内部环境和配套设施,跟他以往所住的高档住宅完全没法比。
“为什么?”黎禾望实在不理解,“这房子一般般,你又不是没地方住……”
陈洲指节搭在杯子边缘:“我跟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
听完缘由,黎禾望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次在会议室,陈洲手腕上有很明显的青紫伤痕,他当时就说是吵架弄的。
陈洲家里的情况,黎禾望是清楚的。父母离异后各自婚嫁,他跟着父亲和继母。寻常家庭都难免会闹矛盾有磕碰,何况是他这样的。
思及此,黎禾望在心底喟叹一声,再开口时声音都轻了些:“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但租房不是一件小事。你还是应该慎重考虑,选个环境好的。如果因为怕麻烦随便找了房子凑合,你肯定会不习惯的。”
陈洲和她对视:“我有什么不习惯的?”
“你对住所的要求应该很高吧。”黎禾望合理推测道,“上回我听黎之升提过几句,你好像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搬过家。”
其实黎之升的原话是说,没见过这么挑剔的人。挑到堪称娇气,再好的房子他都能挑出来毛病。
以她这里普普通通的条件,他估计就是离家出走急于落脚,才会看都没看房间一眼就想住下。
陈洲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我没那么挑,别听黎之升瞎说。”
黎禾望有些好奇:“那你是为什么搬家?”
陈洲扫她一眼:“这不是重点。”
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黎禾望没指望他能承认自己娇气。于是忽略他的避而不谈,把话题拉回正轨:“我说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陈洲:“不用考虑。”
黎禾望倒也没再劝:“好,那我带你看看次卧。”
看一眼必然就死心了。
次卧大概十来平方,床内侧的墙上开了一扇不向阳的小窗。窗户上糊了很多年前的挂历纸,代替窗帘的遮蔽作用,青天白日仍显得昏暗。
陈设很旧,简易的木床因为久无人居住,床面落了一层灰。空调早被拆走,单留下安装时所凿的洞,露出白石灰墙面背后的杂尘。
房东遗留了一些东西,都是些不好清走的大件。有老式电视机,还有碎了大片玻璃的置物柜,从墙角拐到墙面。
刚来看房时,房东就说这个小隔间已经很久没住人。原来是当杂物间使的,还说里面的东西随便她处理。
但黎禾望只做了简单的打扫,她搬不动这些大件,干脆就放在一边没管,反正不碍什么事。
“你都看到了。”黎禾望说,“你还是另找吧,这房间太小了,站两个人都勉强。”
身处逼仄之地,陈洲略一抬眼便将四周看遍:“足够了。”
“不是。”黎禾望一怔,实在搞不懂他图什么,“以你的条件,完全没必要租在这种地方。”
陈洲:“我还是个学生。”
黎禾望:“……”
你是大家一般认知里的那种学生吗?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语调也无甚起伏,黎禾望却被噎了下。
她还真没办法反驳。
虽然陈洲在人前一贯是光鲜的形象,跟拮据压根不搭边,但算算时间他大学还没毕业呢,说是学生也没错。
秉持着劝退他的念头,黎禾望重新组织语言道:“你最好再多看几个房子吧,还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好。”
出乎意料地,陈洲这次没有反驳。
黎禾望以为他被自己说动,舒了一口气。
陈洲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几步,状似要离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住。
他转头,低眉垂目:“打扰了。”
声音极低极轻,细听还带着一点凝涩之意。
如此神态,如此语气,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黎禾望还有点懵懵懂懂的,顺口问道:“你要先回家吗?”
“回不去了。”陈洲淡笑,“不过你放心,我会再找别的地方,我这就走。”
“……”
他面上是在笑,可这笑浅得近乎虚浮。还有这语调,怎么听起来有些莫名的低落?再结合所说的话……
黎禾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自己被暗暗控诉的感觉:“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
是她忽略了。她之所以再三劝阻,是觉得这里条件不好,想让陈洲多加考虑。可在他看来,却是不愿意收留的表现。
“没关系。”陈洲轻轻摇头,“是我强人所难了。”
他转身再次对着门口,仿佛遭受了无情的驱逐。
黎禾望脑子一热:“不勉强,你别走!”
行动胜过解释。既然陈洲都不嫌弃,那她也没必要一味把人往外赶。
方形地砖边缘有一道浅灰的勾缝,陈洲始终没越过去。他悠游挪转了步子,从对角线的一端转到了另一端。
“好。”他点头,“那我们来谈谈具体事宜。”
黎禾望开始考虑现实问题:“这房子我当初是整租的,我等会儿把合同拿给你看。你就不用再和房东另签了。”
陈洲:“不用看了。”
黎禾望调出手机上留存的合同照:“你还是看看吧,涉及到钱的事不能马虎。房租的话就按照合同上写的金额,咱们房间条件不一样,三七分摊行吗?”
次卧各方面都有些欠缺,所以黎禾望给他按低一点的比例来算房租。
“不可以。”陈洲略掀起眼皮,扫视过屏幕,“这不公平。”
房租这方面,黎禾望觉得少点也无所谓。她经济状况不太好,之前不是没想过要把房子租出去分担压力。
刚搬过来时她就在网上发过帖子,但久久无人问津,黎禾望便搁置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毕竟只是个小隔间,环境一般。要找一个既能看得上房子,又能和她处得来的室友,可谓难如登天。
一想到陈洲和家里闹了别扭,估计钱也不多了,黎禾望跟他商量道:“你想按照什么比例呢?我都好说。”
陈洲:“一人一半。”
他竟不是嫌贵,而是主动要求多摊。黎禾望眼底露出几分讶色:“可是这两个房间的条件相差很多,平摊对你来说不公平。”
陈洲眉尖微微蹙起:“那四六分吧,我转你。”
想着四六分和三七分也没差多少钱,而他又隐有不耐,黎禾望没再纠结。
“不着急,你要不要再和我签一个合同?”黎禾望问着,已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租房合同模板,“还不知道你要租多久呢。”
“不签。”陈洲简略道,“租期跟你一样。”
“你确定吗?”黎禾望善意提醒,“我的租期还有三个月。你是跟我对接的,没有外面租房的那些规矩。我建议你先租一个月试试,如果不合适,随时可以走人。”
陈洲压根不听取她的建议,重复道:“跟你一样。”
“好吧。”
黎禾望潜意识里认为,陈洲在这里住不了多久。所以她对待合租这件事也很随意。除了基本的房租问题,没提别的注意事项。
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到要提什么,等真遇到问题再沟通也不晚。
黎禾望扫视墙角:“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吧,房东说用不到都可以扔的。”
陈洲看向那个笨重的老式电视:“你搬得动?”
黎禾望摇头:“搬不动,但我可以帮你抬。”
“不用。”陈洲说,“你把我帮行李箱拿进来吧,谢谢。”
黎禾望依言去了客厅。拉起行李箱的时候,她还有点意外。
这行李箱看着挺大,黎禾望本来以为会很重,是卯足了力气的。没成想却比她想象中要轻很多,甚至可以单手提起来。男人的行李竟然可以少到这种程度吗?
黎禾望再回到房间时,陈洲已将那些废弃物品挪了出来。他动作利落至极,屋里经过规整,一改之前的凌乱。
把箱子靠墙放好,黎禾望说:“你还有别的行李要搬过来吗?”
陈洲:“没有。”
黎禾望:“这么冷的天,你不用带厚被子的吗?”
箱子很轻,感觉只装了一些衣物。就算是精简行李,也不能把生活必备品都给精简了吧。
陈洲:“我不住。”
黎禾望惊诧:“啊,你不住?”
“暂时不住。”陈洲淡声解释,“我要回趟学校,这个房间先用来放我的行李。”
黎禾望权当自己理解有误,好心道:“那等你过来住了再说房租的事吧,我这里空着也是空着,你把东西放下就好。”
陈洲拒绝:“我不想欠你的。”
“哪有那么严重?”黎禾望搞不懂他的逻辑,脱口而出,“况且就我们这种关系……”
“嗯?”陈洲忽然凝视向她,将神色隐在一室暗光中,“我们是哪种关系?”
昨日问题今又重现,黎禾望换了个回答:“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啊。”
陈洲目光轻垂:“我们有很多年没见面了。”
屋里一时极静,只余清风吹叶声。
黎禾望的心蓦然一动。她看不清陈洲的神情,也拿不准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能结合前后语境来分析……言外之意是在提醒她,不要跟他套近乎吗?
也对,毕竟多年未见,阔别已久。
比起承下这个人情,陈洲更愿意用金钱交易来解决存放行李的问题。
同时和她保持恰当的界限,是很合理的做法。
墙上这扇窗太小,即使开到极致,待久了空气还是不流通 。黎禾望心里莫名有点堵,她轻吐一口气。
“就按说好的来。”陈洲显然懒得因为房租多做纠缠,“不管我来不来住,都占了你的地方。”
见他态度坚决,黎禾望心知拗不过,不再多说什么。她在门口的置物架里翻找起来:“我给你找把钥匙。”
陈洲:“不要,我经常丢钥匙。”
“那你可得注意点,好好收着吧。”黎禾望假设道,“万一你突然想来拿什么东西,却发现进不了门怎么办?”
陈洲轻抬眼帘:“我会在门口等你回来。”
他随意地垂手敲了敲置物架,响声嗒嗒,如叩心扉。
钥匙已经找到,黎禾望又往里头放了放。摇颤出一连串的叮当,像是在和前头的那阵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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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