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禾望深知这份好意,但却不愿意领。她知道刘平厌恶那些围堵的记者,不光是因为过激的行为,还因为不愿意将自己的私事置于公众的审视之下。
这是人之常情,黎禾望绝不会为了助益自己的工作,给别人平添困扰。即使后续要跟进报道,她也只会报道公开的庭审信息,而不是挖掘受访者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痛。
黎禾望选择入这行,虽不是怀了多么崇高的职业理想,但也有基本的良知。如果遇事不问缘由、不明真相,只知追逐流量,那无异于目障心盲。
此事过后,黎禾望留心着刘平那边的情况。
大概是她报警的行为震慑到了无良记者,加上社会新闻每日更迭,热点层出不穷,没人再盯着一篇语焉不详的报道穷追不舍。倒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黎禾望也逐渐收回注意力,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这天下班,黎禾望被邀请到了“溯时”酒馆。她本不想去,但谭琦然传达了黎之升的意思。他为无意间嘲笑她名字的事再三道歉,声称要用请客的方式弥补错误。
黎禾望原本没将这事放心上,可盛情难却,就跟谭琦然一同去了酒馆。
吃饭时,谭琦然刷到个兼职信息,便把那人的联系方式推给了黎禾望:“黎黎,这有个做问卷的兼职,你空了可以做做。”
黎禾望应了声好。两人大学期间两人就常做兼职,顺手赚点零花钱,问卷调研之类的也是习以为常。
落在黎之升眼里,就是另一副情景。他轻咳了声,试探道:“我这店里还缺两个……两个人,你们要不要来试一下?就下班后,不耽误事的。”
“两个”后,黎之升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具体的职位,却又没想到缺的是什么。
感知到他的好意,黎禾望笑了笑:“谢谢,但我经常加班,还是算了吧。”
谭琦然更是懒得来:“不用了,你这儿离我公司太远。”
有客人在隔壁桌落座。黎禾望加上了问卷发布者的微信,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带笑的问候:“黎小姐,好巧啊。”
黎禾望侧头一看:“高律师,你好。”
非上班时间,高策穿得很休闲,身上那股精锐气质却分毫未减。他看向黎禾望面前那几杯五颜六色的酒,关心道:“很晚了,当心喝酒伤身。”
黎禾望接受了善意的提醒:“我知道,我只喝了果汁。”
高策温声一笑:“那就好。”
在旁边瞅着两人的交流,黎之升转了转眼睛,难得地露出深思的表情。
当天晚上,陈洲正在家里收拾行李。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推门而入。
黎之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见叠放整齐的衣物,还以为他是要去哪儿旅游,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出去玩?我告诉你火烧眉毛了!你的人要被拐跑了!”
陈洲直起身:“什么意思?”
黎之升把晚上所见说了一遍:“那男的是个律师,根据我的观察,他对黎禾望有点意思。黎禾望对他也是常有笑脸,肯定不讨厌,说不定哪天就喜欢上了。”
“知道了。”陈洲只撂下这三个字,别无他话。
见他反应平淡至极,甚至远不如自己紧张,黎之升奇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别跟我说你真的不在乎啊。”
“她喜欢谁,”陈洲不疾不徐地抿了口水,冲淡喉间的滞涩,“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黎之升怀疑道:“难道真是我多此一举了?”
不过他这人向来思维发散,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也是,你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关系还稳步停留在朋友,看来真是纯友谊……你咋不继续收拾了?”
陈洲:“累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你还不走?”
黎之升凳子还没坐热呢,一听就变脸了:“我好歹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就算报的信你不需要,也不用这么快撵我走吧?”
陈洲:“我东西还没收拾完。”
黎之升:“那你继续呗。”
陈洲:“你在这里我没法收拾。”
黎之升 “?”
“你能不能编个像样的理由?”黎之升觉得他简直太离谱了,“你一大男人收拾两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可背着人的?”
陈洲没再接腔。
吐槽归吐槽,黎之升这趟本来也没别的事:“行了我该回家了,看在你曾经对我雪中送炭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陈洲扔给他一把伞:“拿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绵绵密密,纷繁如丝。玻璃窗凝起霜气,往事和雨而至。
黎之升当年曾因故负伤在床,陈洲来看望了他。
这事黎之升在接受黎禾望的采访时也提过,的确属实。他铭记至今,现在想起来还很感动。
只不过有个小细节,黎之升当着女生的面没好意思说,做了轻微的改动。
他确实受了点伤,但其实并不是摔了一跤。而是因为在国外学不会英语偷偷溜回来,被他爸发现后,以不学无术的罪名给打了一顿。
下手还挺狠的,黎之升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这件事说出来有点丢人,不过对自己的好朋友,他还是没有隐瞒的。
黎之升先是告诉了盛逾明。对方倒是提出要来看望伤情,只不过考虑到利害关系,被他紧急阻止了。
理由是他爸本来就嫌他不上进,现在再来个更上进的别人家孩子,刚消的气不就又上来了?
搞不好又得是一顿打。
紧接着,黎之升告诉了陈洲。得知当时他不在安州市,且已经订了下午的机票出国。
各有各的事,都不能来看他。黎之升躺在床上发出一声长叹,未到晚年,已觉凄凉。
到了晚上,瓢泼大雨拍窗而响。黎之升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门外的动静吵醒。
而后,陈洲推门进来。他似乎赶了很久的路,穿透风尘而来,肩膀被淋湿了大片。原本平整熨帖的衣领,也因路遥风急,变得皱巴巴的。
“你不是要赶飞机吗?”黎之升先是疑惑,又恍然大悟,“好兄弟,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我,都下雨了还来看我。”
“改签了。”陈洲打量他一眼,“你爸下手挺留情的,还能动。”
一想到他不顾恶劣的天气,长途跋涉来看望自己,甚至不惜改签了机票,黎之升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点都不计较陈洲的嘲笑,只觉得这份雪中送炭之情能记一辈子。
生怕耽误陈洲的行程,黎之升问:“那你什么时候走?我这边没事的。”
“就看一眼。”许是因为赶路太累了,陈洲轻阖双目,神色淡而倦怠,“看一眼我就走。”
“行了,你的心意兄弟知道了。黎之升感动之余热情不减,“来都来了,明天我带你玩玩吧,我的腿路还是能走的。”
陈洲没应声,窗外雨还在下着。
黎之升打了个喷嚏:“夏天这破天气,白天热死了,晚上又有点凉。”
体谅黎之升的腿不能动,陈洲起身来到窗边。
一只渺小的飞蠓,自风潇雨晦中而来。似乎是感知到温暖,在光源周围绕了好几圈,前进又畏缩。
几经周折后,还是撞了上去。
只为趋向光热。
外头有雨打枝桠声,一重又一重,搅得人神思恍惚。霜风摧人,沾染少年眉目。
“我明天再留一天。”他说,“就一天。”
雨势不见缓,陈洲关上窗。
飞溅的雨点被阻隔在外,有几滴啪嗒打在手背。他擦不掉这潮润,任雨沿着骨节四散分流,流出震颤的重量。
陈洲收拢了掌心的雨意,他想。冬天的雨,是比夏天要凉。
……
翌日雨过天晴,黎禾望收到了工资入账提醒。虽然薪水微薄,但赚点是点,总算没白上班。
黎禾望心情不错,拿起杯子往茶水间走。到地方后发现里头稀稀拉拉的没多少人,陈洲正在专注地接水。
她已经习惯了隔三差五地在报社见到陈洲,甚至还有种跟他做了同事的错觉。
黎禾望站在自助茶水区前,犹豫着要挑红茶包还是绿茶包,右侧突然出现一道清挺如竹的身影。
“黎记者。”陈洲微侧头看过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难得见他主动挑起话头,黎禾望觉得还挺稀奇。她把红茶包丢进杯子里,边接热水边说:“你问吧。”
杯中茶色由浅至深,陈洲的语调始终清平若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黎禾望茫然抬头,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似乎不太适配茶水间接水的场景。她琢磨着陈洲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深层意图?
还没想明白该怎么答,黎禾望肩膀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林梦舒笑眯眯地看着她:“禾望,帮我拿个桂花茶吧。”
黎禾望帮忙拿了一个,林梦舒接过后径直离开。
茶水间陆续有人进进出出,添了许多嘈杂人声。
意识到这会儿不止她和陈洲两个人,黎禾望也顾不得思考深层意图了,脱口而出:“我们是朋友啊。”
陈洲对此不置一词,只将目光顿在她脸上。隔了两秒才道:“哪种朋友?”
黎禾望答得更细致:“就是很讲义气的那种,不论大事小事,需要帮忙说一声就行。”
陈洲这回接话倒是快:“那就麻烦你了。”
“……”
黎禾望觉得她被引诱进了设置好的圈套里,却又不知道具体上的是什么当。但眼下她已将义薄云天的话说了去,总不好再反口推辞。
她搞不清楚状况,生怕自己帮不了忙,小心翼翼地打探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洲却不直言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表现得越是隐晦,黎禾望越是悬心于此,总感觉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挑个合适的地方说?”
陈洲垂目,似在思考:“去你家。”
“好。”黎禾望果断应下,没忍住追问了句,“是不太好的事吗?”
她一双眼似含粼光,闪动着关切之意。
“当然不是。”陈洲否认,“只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从茶水间出来后,黎禾望发了会儿呆。陈洲的话像往她心里丢了个谜团,他把解谜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
也不知道到底陈洲要她帮什么忙。回想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应该不是大事。
黎禾望正抱着杯子暖手,忽然感受到隔壁位置,林梦舒正盯着她看。
林梦舒面带笑容,弹了弹杯子:“禾望,我来向你介绍一下。我和桂花茶,是生死相依缠缠绵绵的关系。你呢?是不是也应该跟我介绍一下?”
“……”
看来林梦舒是听到了陈洲问她的那个问题,却没听她的回答。黎禾望无奈一笑:“就是朋友关系啊。”
“谁家正经朋友会突然问一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林梦舒分析得有理有据,“这一般都是,突破了正常相处的界限后……来讨要名分的。”
黎禾望起初懵懵的,结合林梦舒挤眉弄眼的表情,才明白过来那特指的言外之意。
她不太自然地低头,捻了捻散落在前的几根碎发。
怎么可能?就算把她和陈洲从相识到相处,这么多年的过程全都捋一遍,也找不出突破那种界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