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宋翟在宋女士的骂骂咧咧声中,连拖带拽把宋女士绑上了出租车。
宋女士在出租车上不服气得很:“我们俩到底谁才是老娘啊?”
宋翟把宋女士的手机递回去:“你,我已经给你老板发信息请假了。”
看准时期,宋女士伸手就朝宋翟的耳朵揪去。
谁知却被宋翟轻轻松松挡掉了,宋翟有些无奈地开口:“妈,揪耳朵这种小把戏不要对着我使了。”
出租车司机突然笑出声来:“大姐啊,你和你儿子关系真好啊。”
宋女士被转移了注意力,立马和司机火热朝天地聊了起来。
“哎,长大了不听话,这不,上次我说不舒服,他一放假就硬要拉着我去医院做体检,烦死了。”宋女士看似在抱怨,话语间却有一丝炫耀的意味。
出租车司机笑呵呵的:“儿子这是关心你呢,难怪儿子这么大了,你是一点都不见老……”
宋女士被夸得飘飘欲仙。
到达目的地后,宋女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进了医院。
全系列体检做完,已经差不多中午了,结果得明天才出。
宋翟把宋女士送上出租车后,不忘嘱咐:“自己回家吃饭,我还有事,结果明天我来拿。”
说完,也不顾宋女士身后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气热得厉害,太阳炙烤大地,就连地板好像也变得烫脚了。
宋翟上了辆公交车,公交车一路向西驶去。
莫约过了一个小时,宋翟晕晕乎乎地下车了,胃里在翻江倒海。
早知道就不坐公交了。
凭着记忆,宋翟又顶着硕大的太阳走了五分钟。
和记忆里大差不差,这是周阅的家。
老房子被一堵高高的围墙和一扇铁栅门围住。
围墙旁有一颗郁郁葱葱的榕树,粗壮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秋千
秋千积了灰落了叶,看样子很久没人玩过了。
宋翟坐在秋千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灵活地打出一串电话号码。
嘟——嘟——
响铃好一会儿后,电话被接通了。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电话那端礼貌而又轻柔的声音传来。
宋翟双脚:“着地面一曲一张,推动着秋千:“周阅,是我。”
周阅明显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唤他的名字:“宋翟吗?”
“嗯,我在你家门口。”宋翟应道。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像是在走路:“是找我有事吗?”
宋翟黢黑的眸子漾出笑意,像融化的冰:“昨天,不是你说再见吗。”
因为你说再见,所以我就来了。
“不是这样理解的呀……”周阅轻声说。
宋翟语气霸道: “出来。”
两分钟后,铁栅门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宋翟循声望去。
周阅没穿校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紧身牛仔裤,一头柔软的黑长发批在脑后,臀部微翘,细直的双腿在牛仔裤的包裹下显得更加性感,在朝他走来。
宋翟神色愈深,心中起了一丝旖旎,而身体的某处也起了反应。
“……”
“你站那,别动。”宋翟赶忙从秋千上起身。
周阅身材好他是知道的,只是平时穿校服不显。如今她只简简单单穿了条紧身牛仔裤……
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没出息。
一定是青春期的问题。
宋翟这样安慰自己。
周阅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站了好一会儿,宋翟走到周阅面前掩饰道:“天气太热,有点中暑,所以站了会儿。”
周阅点点头,声音柔软:“嗯呢,你怎么有我电话号码呀?”
他当然知道,上一世自从他认识周阅,周阅的电话号码就从未换过,六年始终如一。
“问老师的,家庭住址也是的。”宋翟漫不经心地开口。
两人站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宋翟问,周阅答。
宋翟一只手搭在秋千的绳索上:“这个秋千应该很久了吧?”
微风吹过,周阅把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看向秋千时的眼神有些温柔:“嗯呢,小的时候爷爷给我做的。”
“那你爷爷一定很爱你。”宋翟突然问:“周阅,玩秋千吗,我推你。”
周阅脸颊微红,摇摇头有点儿不好意思:“这是小孩儿玩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翟把周阅摁在了秋千上,收着力道在背后轻轻推她:“这是爷爷给周阅做的,周阅八十岁也能玩。”
八十岁,八十岁的她是什么样子呢?周阅忽然有些想知道。
“我的八十岁,你还会在吗?”周阅突然有点莫名地难过,问出来的问题也很奇怪。
像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秋千不动了。
“你觉得我们还有几年?不说八十岁,就说三十岁,你还会在吗?”曾经有人逼问他。
宋翟双手抓着秋千绳索,声音在发抖,不太确定地唤:“周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唤的是那个二十三岁时死去的灵魂。
此刻,他突然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眼前的这具躯壳里藏的到底是何人。
周阅回眸:“怎么了?”
宋翟故作无事:“怎么会这么问呢?”
“我不知道。”周阅看向远方的眼神有些困惑:“宋翟,我们以前会不会就见过。”
宋翟走到周阅面前单膝跪下,看向她的眼神无比虔诚:“周阅,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对你不好,所以你离开我了。”
“我很难过,所以我来找你了。”
“这次,如果我对你很好很好的话,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了?”
周阅面颊绯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帘低垂看着地下:“其实你不用对我很好,对我一直一直,好一点就行。”对一个人很好很好会很累的。
是了,周阅想要的,从来是“一直一直”,而不是“很好很好”。
宋翟站起身:“好,一直一直。对你很好很好,你别离开我啊。”
夏风吹过,榕树上蝉鸣不断,周阅耳尖泛红:“宋翟,我要回家了。”说完就蹬蹬蹬地跑了。
宋翟看着周阅的背影,从前冷冰冰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再见。”
…………
深夜。
宋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场景很碎片化,他像是一个孤魂,以一个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眼前发生的场景。
发疯的中年男人跪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叫着哭着:“周阅,你不能这么对我!!周阅,你不能……凭什么?让我再见你一面……求你了……”
宋翟的心脏跟着在疼。
哭声回荡在走廊显得格外凄凉,无论几个护士怎么拉拽,都拉不动他半分。
宋翟恍然明白,这是他自己。
他被几个高大的男人架到了白色病床上,四肢都被紧紧束缚住。
任凭他怎么嘶吼,发疯,都无人在意。
护士带着口罩,眼神冰凉,手中拿着一管注射药物。
冰凉的针头扎进他的颈肉,只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场景一转,映入眼帘的是前世周阅和他的家。
夜晚的风有些冷,周阅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
她站在阳台边。
宋翟看到了桌上那块没吃完的奶油蛋糕。
这是周阅跳楼那晚。
“周阅,你过来,别站在那。”宋翟的声音颤抖,慌张地想去拉她。
在触碰到周阅的那一刻,他的手透过了周阅的身体。
他才顿顿反应过来,周阅看不到他。
周阅像是有所感应,看向宋翟所在的方向,眼神凄凉,像是在诀别:“宋翟,再也不见。”
“周阅!!!”宋翟猛然从床上做起。
房间内漆黑,就连窗外的天也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宋翟在床边摸索着,开了灯。
亮堂的光照得宋翟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梦境与现实在此刻变得模糊。
…………
宋女士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检查并没有什么问题。
宋翟拿着体检报告回到家,宋女士上班去了。
从目前看来,宋女士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只要以后常体检应该就能早早发现病情,也不至于拖到胃癌晚期。
一天很快过去,傍晚下班的宋女士回到家,竟惊奇地发现儿子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怎么在家?”从前每每到假期,宋翟几乎是天天看不到人影的,就连晚上睡觉也是常常不着家的。
宋女士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坐在宋翟旁边。
宋翟有些无奈地起身去给她拿拖鞋:“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我看了没什么问题。”
宋女士打开电视,敷衍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没出门玩?”
其实她想问的是怎么没有和狐朋狗友去鬼混了。
宋翟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腿大剌剌地张开,低着头发信息:“嗯。”
“你谈恋爱啦?”宋女士语出惊人,八卦的凑到宋翟手机前。
宋翟关掉手机:“妈,你真行。”
手机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宋女士看了一眼显示的联系人,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电话一直响着,像是索命的厉鬼。
宋女士慌忙地起身,想去厕所接电话,期间手机没拿稳,还掉在了地上。
宋翟一把把她按回了沙发上,抢过手机接了起来:“林羽。”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一会:“请问你是?佳佳呢,她在哪?”宋女士原名就叫宋佳佳。
话语间透着一股道不明的亲昵。
这是在宣誓主权呢。
得,一看就是误会了。
宋翟嗤笑一声,故意将声音压得低沉:“在洗澡,我们要休息了,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林羽始终是从容的,语气间透着上位者的不容拒绝:“麻烦等会叫她回电话。”
宋翟挂了电话。
宋女士在一旁有些无措:“你……不是,这是我朋友。”
宋翟把手机递给她:“妈,你还真以为我是那个你说我老子变成蝴蝶飞走了我都信的小屁孩啊?”
“……”
小时候的宋宋翟问妈妈:“妈妈,爸爸呢,为什么他们都有爸爸,就我没有?”
宋女士随口一说:“你爸爸变成蝴蝶飞走了。”
上一世,他潜意识里以为父亲是死了的。
他对那个变成蝴蝶飞走的父亲从来没什么感情,也从来不去找宋女士问关于他父亲的事。
直到某一天,一个五官与宋翟有五分相似,衣冠楚楚的男人找上门,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我是你爸爸。”
宋翟当时其实很想嘲讽一句:“你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吗?”
十七年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突然有朝一日,出现在他面前,他只觉得讽刺。
宋女士那时并不在家。
那个男人进了家,坐在沙发上,皱着眉不满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应该是觉得脏。
“宋翟。”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仿佛不太满意。
宋翟那时刚打完球一身汗,随意地坐在了林羽旁边,支着二郎腿挑眉一笑:“你谁啊。”
林羽面色不虞:“我是来接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