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红花盖着,遍地尸骨全数露出,瞧着实在惊人。
白仟妘一眼便瞧出其中端倪,数量庞大的尸骨竟能安然无恙地存在于此,不叫人发现。
又或者说,这里会有那么多死尸,这些年来那么多修士前来寻宝,却没有任何风声传出,不可思议。
春晏从天而降,将灵力凝成个小球,把缩小的红花罩住。透光的灵力包着红花,此刻正在她手上把握着,这样看来,红花已无先前的恐怖色彩,反倒有几分可爱。
面对满地尸骨春晏倒是比白仟妘这个鬼医双修的更加自如,还兴致盎然地与白仟妘玩笑。
“要不猜猜这里有多少的人,谁猜得近,算谁赢。”
白仟妘不可思议地将视线从地面尸骨和春晏脸上来回转动,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才能见这惨案还能笑得出来。
“你不觉得恐怖吗?”
“恐怖?”春晏嗤笑道,“我都敢一个人孤身来这儿,还怕这些被囚禁的魂灵吗?”
说着,春晏便自顾自地观赏起这一盛状。
银白灵力释放,每根骨头都不可幸免地沾上一点。
接着,春晏依托着灵力将满地尸骨浮起,似拼接鲁班锁般将尸骨匹配。
白仟妘还在观察四周,排除隐藏危险,而春晏在这数时间组完了一副骨架。
春晏眼前骨架瞧着却不太寻常,上头的骨骺还未闭合,这骨架主人年龄定是不大,可骨头上那些伤口却是一层叠一层的,瞧着实在不对劲。
“话说,仟妘,你不是医修吗?看得出这副骨架主人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骨裂、骨质厚大、畸形愈合、骨不连,都不是轻伤。”白仟妘皱眉看着这副骨架,“看着骨架手肘处连骨骺都未闭合,怕是十六年岁都不到。”
“年纪这样小,却有那么多的伤,哪个杀千刀的,真是死不足惜!”春晏说得义愤填膺,视线却在偷偷往白仟妘脸上瞧,想看出她的态度。
不出春晏所料,白仟妘的眼神中传出了怜惜。
春晏不介意再添把火,“这满地的尸骨,不知还有多少是和这骨架主人一样年纪轻轻的孩子,明明……明明他们还有美好的未来。”说着春晏便抬手抹着不存在的泪水。
春晏的演技不算好,甚至有些拙劣,可依旧牵动白仟妘心弦。她确实无法忽视这一切,即便探寻真相之路也许艰难,但她不能坐视这桩惨案冤沉海底。
白仟妘缓步走到那具骨架前,指尖轻触冰冷的骨面,灵力缓缓渗入,流过层层交错的伤痕。
“这些伤绝非一次争斗导致,是长年累月的伤残折磨才能有的。”灵力越灌输,白仟妘的脸色就越难看,“我感受不到尸骨上魂灵的气息。”
“不能是魂飞魄散了吧。”说这话时春晏抬眸看向飘着的雀羽。
收到春晏眼神询问的雀羽呆楞摇头,“不知道,我都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好奇怪。
春晏眯着眼瞧着其余尸骨,心中总有一股怅然感,她定是忽略了什么。
白仟妘指尖仍贴在骨面,灵力依旧流转与尸骨之中。
即便她感受不到魂灵的气息,但医修的本事依旧能让她通过骨骼上的伤痕明白这幅骨架的主人在死前经历过什么。
“皮肉之伤如今随着时间推移消散,可骨骼上的伤痕却不会消失。这些新旧交替的伤口不是出自一人手中,准确来说,是出自不同修士手中。剑修的剑痕,法修的灵力灼烧,丹修的弑骨毒……”白仟妘沉默一瞬,愤恨开口道:“还有鬼修的噬魂。”
“噬魂这招数可不是随便可以乱说的,要知道这可是你们幽冥阁的独门绝学,一旦牵扯上,指不定你就要大义灭亲了。”
“若是查出是幽冥阁的谁做在种丧尽天良的事,我自会清理门户,还这里无辜稚子一个交代。”
白仟妘说得大义凛然,差点让春晏都要忍住不泼凉水了。
“话还是说太早了,这里一看就有些年岁了,说不定你我都还未出生便就有了,面对那些实力覆手乾坤的大能,别把自己亏进去就算不错了。”
“是你引我来这,让我为此愤恨不已,也是你来劝我袖手旁观。春晏,你到底想我做什么!”白仟妘眼底的怒意不容忽视,“这滔天罪行摆在我眼前,你要我畏缩,假装不知道吗?”
春晏见白仟妘真动起火气,这才收起漫不经心,指尖轻轻颠过裹着红花的灵球,轻步走到白仟妘身后,声音放缓延长。
“我并非劝你袖手旁观,相反,我是极其希望你能与我一同揭开真相。
可,你与我不同。
我在这修真界除了姐姐外,便再无牵挂。可你不同,你是幽冥阁的大师姐,若是真牵扯到阁内中长老、门下弟子,你怎敢笃定阁主能护你周全,而非为大局清扫门户。到那时,你该如何在这风波诡谲的修真界全身而退?”
春晏抬手轻柔抱住白仟妘,说出的语调轻而柔,“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寻找真相,为他们伸冤,可我又害怕你为此成为孤家寡人,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担心你。”
雀羽虚空飘着,看春晏这以退为进的招式,不由得咋舌,怎会有人这么会花言巧语。
白仟妘浑身一僵,后背贴着春晏温热的身子,方才翻涌的怒意逐渐消散。
眼前是无数被埋恨无名的的死者,身后是为她忧心的春晏,远方还有自己从小生活的幽冥阁,白仟妘心绪纷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终于,白仟妘做出了决定。
“即便对方权势滔天,道义在我心,即便要与整个修真界为敌,我也要为他们求得一个公道!”
白仟妘的行为在春晏预料之中,但还是要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你这般执拗,迟早要撞个头破血流的,修真界各宗各派之间利益纠葛牵扯极深,我真是担心你还未求得公道便自身难保。”
“那依你所见,该如何行事?”
春晏轻步走到白仟妘身前,紧紧握住白仟妘手,毅然道:
“我明,你暗。所有的一切面上都由我来做,而你只需在暗中蛰伏,必要时为我助力。”春晏像是怕白仟妘拒绝般,快速补充道,“我是孑然一身,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太多,可你不一样,一旦你出事,太多麻烦也会一起冒出,到时候就更难成了。”
与春晏交流时,白仟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今听此一言终于发现了哪里有问题了。
“你不是万灵宗的亲传弟子吗?还有平日里和你一起同门,怎就孑然一身?”
面对白仟妘的询问,春晏只是落寞垂下眼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入万灵宗不过短短半年,别怪我没法在宗门有归属感,就是宗门那里也不见得把我当做自己人。不怕你笑话,宗门说是让我们出来历练,实则是派来应对魔修的。我们是什么修为境界,对上魔修难道还有活路吗?”
白仟妘闻言一怔,她没想到春晏在宗门境地竟会如此艰难,难怪会说自己孑然一身。
“万灵宗竟如此不公!”白仟妘语气微沉,眼底填了几分心疼,“门下弟子皆是宗门根基,更何况你作为亲传弟子,怎能这样随意推出去送死?”
春晏抬眼,眸中难掩脆弱,“不过是有名无实,我早已习惯。”
春晏故作坚强的样子引得白仟妘更心疼,她反手牢牢握住春晏的手,坚定道:“以后我会和春昭雪一起爱护你的,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春晏的眼圈适时红起来,不自然地转头后落下一滴泪,刚好滴在外衣上,晕出一圈水迹。
“我相信你。”
春晏转过头来,表情已经恢复正常,“所以,我才要你和姐姐都平安无事。按我的提议来做,即便风波全由我一人扛下,闹到万灵宗面前,大不了我就是脱离宗门,只要你还坐稳幽冥阁大师姐的身份,还能暗中帮助我,也不至于让我走投无路。
若反之,幽冥阁养你长大,阁主作为你师父对你恩重如山,阁内弟子皆信赖你,一旦你公然追查真凶,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甚至会被阁主亲手处置,我不愿你陷入这般境地。
所以,所有的骂名就由我一人承担!”
白仟妘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下来头,“按你计划行事,你出面探查,我暗中协助。”
春晏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得意,面上依旧那幅忧心忡忡的模样,温声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瞧着白仟妘被自己牵动情绪,春晏自叹自己的演技真不错。
“既然此处只有我们两人,便趁此机会在这寻些线索。”
话语刚落,春晏抬手一挥,银白色灵力充满深坑,满地的尸骨随着灵力流转逐渐拼接起来,一副副尸骨组装成骨架落地。
“是一具二十出头的女子骨架,一具怀孕过的女子骨架,二十六岁男子骨架,三岁儿童骨架……”
春晏边组接骨架边将骨架大概年岁念出,逐渐地,念得乏味,连带着说话的调子都沉下几分。
直至,春晏眼前出现几块拼接不成的骨头,这才让她眼神冒光,提起精神。
“终于,给我找到了!”春晏兴奋大喊,捧着那堆骨头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白仟妘上前端详,几个平平无奇的骨头,看上去和前面那些组成骨架的骨头没有区别。她看不出端倪,不明白春晏为什么那么兴奋。
但很快,春晏就开口解释起来,“你看这骨头表面上没有什么,但你往里面注点术法,真相就出来了。”
随着春晏的动作,骨头里冒出丝丝血痕,血痕组成了数条乱线。
春晏兴奋地将指尖轻轻放在咒文上,随着咒文划动,“三魂失地魂、命魂,七魄全失。这是有多恨呐,挫骨扬灰都不肯,非得下禁咒让他只剩个残魂漂泊世间,无人知晓。”
“咒文?”
“没错,你没听错,就是咒文,失传数千年的咒文如今让我在这遇到了。”春晏说话语调不由调高,手中动作不停地将骨头上的线条描绘了一遍又一遍,大有要将它刻入脑海的势头。
地上被春晏精细地铺了层绸布,才放心将怀中的骨头们放地,随着各个关节拼接完成,春晏发现缺少的骨头比她想象得更多。
“缺个头骨、锁骨,两个肱骨、尺骨、股骨、胫骨,脊椎骨一个也没有,怎么都是些极为重要的骨头?”
做这件事的人目的清楚明白,为的就是让人即使想解,也无从下手。
骨头上下的咒文是一点,缺少的骨头又是一点,但凡只有一个难点,春晏兴许可以努把力把这解开,可恰好这两点凑在一起,春晏实在做不到凭空破局。
思来想去,春晏只是将垫在骨头下的绸布一卷,布下隔绝术法,放进乾坤袋里。
“待寻到其余骨头,将咒文解出,应该就能召出这副骨架的主人,届时便能从中问出真相了。”
“若找不到其余骨头呢?”
“那就只能靠我们去追查是何人下的咒文了。”春晏面上已经平静下来了,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咒文早已失传千年,找到下咒之人是个难题。不过,失传咒文再加上幽冥阁的噬魂术,这两条线索拧在一起,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春晏抬眼看向白仟妘,神色郑重,“咒文这条线索就由我来解决,你只需要暗中核对幽冥阁里谁习得噬魂术。我们两两配合,一定能让真相浮出水面!”
转头,春晏眉眼一软,收住锋芒,轻轻拉住白仟妘的衣袖,“你在暗处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好吗?”
春晏的变脸速度之快,招招击中人心弦,看得雀羽咋舌称奇。
面对雀羽的腹非心谤,春晏只是暗中一个白眼回礼。
转身挥手,漫天灵力将先前拼接好的骨架收拢整齐。
“虽不能帮他们魂归故里,但好好安葬还是可以的。”说罢,土地便被翻起,那些收拢好的的骨架们被妥帖放置坑内。
白仟妘见春晏这动作,对她好感更盛,越发相信春晏说的那些话不是虚言而是发自本心。
“无辜之人是不该长久嚗尸荒野,既然你已为他们安葬,那便由我来替他们行安魂礼吧。”白仟妘指尖结印,灵力化作柔光罩在安葬尸骨的土地上。
春晏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白仟妘施加安魂礼,心中却想着修真界里这类的术法花费的时间总是很长,效果却不清楚,暗想中又踩一脚修真界,抬一下青燕国。
雀羽不理解春晏的行为,分明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却要装得悲悯众生,满口谎话足以将这深坑塞满,此刻竟浪费自己的灵力来为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安葬。
对于雀羽的疑惑,春晏最初只是扬起嘴角,笑道:“雀羽你知道怎么让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你所用吗?”
一想到自己的计划,春晏兴奋地不可控,笑得太过张狂,只能抬手挡住自己嚣张的嘴脸。
“自然是以同类的姿态靠近,有着相同的目标,再适时透露些脆弱让她放松警惕,逐渐的,便彻底获得她的信任,让她为我所用。这样一套下来,即便最后目的暴露,还能凭借对方对自己的感情,达到目的。”
邪恶如春晏,雀羽都不能想象若是白仟妘知道春晏的真实目的后该有多么崩溃。转念一想,幸好自己早就见过春晏恶劣的模样,不至于被春晏演技欺骗。
待白仟妘做完安魂法事,起身整理时便见春晏静静站在不远处,垂下的眼眸里满是哀伤,仿佛还沉浸在这桩惨案中。
“都安顿好了。”白仟妘轻声开口,“只可惜魂灵尽散,连冤屈都无从听闻。”
春晏快步上前,牵住白仟妘的手,安慰地轻捏她的手心,“如今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只要我们还活着,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代他们诉说出冤屈的。只是接下来的路凶险万分,你千万要小心,不可在露出半点破绽。”
“我明白,你也要万事小心。”白仟妘担忧地看向春晏,在她看来,春晏面临的危险比她要凶险数倍,可一直在自己面前故作轻松。
瞧着白仟妘的神色,春晏心中无比满意,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一切都在她预想的轨迹行事,有了白仟妘的助力,她的计划成功的几率又要高上几分。
在对过话术后,春晏与白仟妘分开,春晏终于可以自由行事,不用再发挥自己的演技,连带着走路都轻快许多。
“你不怕遭报应吗?”雀羽看着春晏全程表演,早就憋得受不了,如今有机会问出,恨不得一吐为快。
而春晏被雀羽吐槽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大笑起来,笑意狂妄肆意,
“报应?雀羽你为了摆脱我,连让我笑死这招都使出来了吗?
报应?这不都是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和修为极低的修士才会信的说法吗?你一个器灵怎么会信这些?
只有对生命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家伙才会相信报应,而有能力的人,早就逆天而行,不怕报应反噬。”
狂妄自大的春晏与幻境中那个温善柔和的春晏形成鲜明对比,雀羽又怀疑起幻境的真实性。
春晏脑海里又冒出幻境里的画面,她知道肯定是雀羽这家伙心中所想,怒从中来。
“别把幻境里那个人安在我身上。”
雀羽被一股凌厉灵气挥倒在地,轻飘飘撞在身后岩壁上,虽无痛觉,心却慌得紧。
春晏脸上戾气毫不掩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全然是对幻境中那幅模样的极致厌恶。
“别在心里想那些恶心的事,我烦得很,再在心里怀念幻境里的所谓的‘神女’,我不介意再把你封印起来。你要知道,我虽修为不济,可手段却是很多,人也恶毒。”
春晏抬步上前,单脚踩在倒地的雀羽身上,疼痛袭来,刺得雀羽发抖。
“再有下次,就等着生不如死吧。”
幻境里的种种都是春晏所厌恶的,一想到那些火气便翻涌起了。
幻境里的情形若是真切,那自己便是失去那么多记忆,其中的手笔定有母亲和春昭雪,这是春晏不能容忍的。
她此刻燥意从生,再无意停留在此调查那劳什尸骨。
“走。”春晏袖袍一挥,灵力化作阵法将她与雀羽一同传送出秘境。
本文里关于骨头的描写来源网络,仅供娱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