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确实像皇帝说的那样不惜代价地流入神殿,只是即便如此,春晏依旧气息微弱。
雀羽坐在春晏床头,皱眉看着脸色惨白的春晏。
“这是你的恐惧吗?”
“不是。”春晏给出了雀羽不想听到的答案。
“那还要多久?每次问你都说不是,你就算是一直卖关子,我迟早也会知道的?”雀羽语气不可控地急迫起来,他想快些离开幻境,他不想再看到春晏这幅油尽灯枯的样子。
春晏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不耐烦的雀羽。
“我其实也不太记得哪些才算是我的恐惧。”春晏的声音轻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现在我脑子里有太多人的记忆,弄得我分不清哪些才是我本来的记忆。”
雀羽脸上焦躁退下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个幻境只会映照人心底的恐惧,怎会使人记忆混乱。”
“这不是幻境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在成为神女时,我便继承了在我之前所有神女的记忆。原还能控制,不至于连自己的记忆都混淆。可在入幻境后,好似开闸水般,都涌了出来,我控制不住它们。”
雀羽被春晏一席话惊着,这到底是神女,还是用作献祭的容器?
他愣愣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春晏,心中震惊翻涌不已。
悲欢离合、生死抉择、万千思绪全数集于一人之中,到底要如何才能把握自我,不被吞噬心智。
“历代神女记忆都涌入你脑海,那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雀羽回忆起自进幻境后,春晏奇怪的性子。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春晏按着发涨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叹道;“应该记得的。”
被疼痛折磨得不住颤抖的双手撑着床架,春晏猛地站起,“来人,摆架皇宫。见我的继承人——春晏!”
雀羽瞳孔骤然一缩,眼前人虽样貌分毫未变,但周身气质却彻底变了。
那端庄冷寂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威严肃穆。
是雀羽从未见过春晏的上位者姿态。
“历代神女记忆存寄我心,但这不代表我失去了自己,我依旧是我,只不过是多了份承天道,救世人的职责。”
只见春晏抬步,推开掩着光亮的大门。
细雨绵绵,洒在春晏身上。
“姐姐,发芽了。”
小春晏蹲在田边,手轻轻放在新开的枝芽上。
“只要发芽,就有希望。”小春昭雪抬眼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意盎然。
祭祀的那场雨彻底打开了雨匣,这些天雨落得极有灵性,哪些地方该多雨,哪处得柔雨,都安排得妥帖。
每每走到田野,都有不同的进展。
一阵风吹过,白鹤飞至半空,对小春昭雪和小春晏道:“家主吩咐,二位速往御书房觐见。”
小春昭雪一眼便认出这是母亲的仙鹤,心头微沉,不由得猜测,到底是什么,竟要自己和妹妹都去皇宫。
小春昭雪心堵得厉害,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突然,小春昭雪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世界天崩地裂,一道看不清的身影直冲那天际裂缝。
明明那人从未见过,可小春昭雪还是惊呼出声。
“晏晏!”
“怎么了?”小春晏被小春昭雪突然的呼喊吓了一跳,要不是手快用灵力撑住,就要栽进田野里了。
“晏晏,我们不去皇宫了,好不好?”
小春昭雪拉着小春晏的手直发抖,她此刻心慌极了,那脑子闪过的画面和母亲的白鹤无一不是在提醒她,别让春晏去到大殿。
可小春晏脑中并没有那个画面,她只知道母亲要她们赶紧去御书房。
“姐姐,白鹤说我们得速去,再拖延就不算速了。”说着,小春晏便拉紧小春昭雪的手,指尖轮转,瞬间眼前田野变为古铜色大门。
早早在门口候着的侍女在小春晏出现瞬间,便将要进御书房的小春晏拦下,凑到小春晏耳边提醒道,“小姐,神女娘娘在里面,您要注意礼数啊!”
她只盼着这声提醒能让小春晏稍稍注意下形象,别惹出事才好。
只是这良苦用心放在小春晏身上没有任何成效,反倒让小春晏更加激动。
“是神女娘娘来召见我们呀!”
古铜色大门被小春晏一手推开,主坐上端坐着春晏,面上微笑与身旁的春凌的严肃刻板形成鲜明对比。
有母亲在此坐镇,即便是调皮捣蛋的小春晏也得收起顽劣,乖乖守着礼数。
“参见陛下、神女娘娘。”
平日里神女从不参与朝政,如今来到御书房很难不让人猜测是神女有何命令。
只是即便众人翘首企盼,春晏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朝着小春晏招招手,“来,春晏来我这儿。”
小春晏抬起眼,观察着春凌的脸色,见她点头才都起身来。
兴奋让她小跑起来,但很快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将步子慢下来。
“来,坐我腿上。”春晏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小春晏上来。
小娃娃轻得像猫,若不是这幻境,春晏还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脸瞧着圆润,身子却是这样轻。
“我时日无多。”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神女时日无多,便意味着下任神女即将继承着位子。
神女作为青燕国地位仅次皇帝,代价便是需要以身为祭献给月神。
即便这地位如此崇高,在场又有几位会愿意自己女儿当上这神女。
春晏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即便这一幕,她已经历过,但那时年岁尚小,只记得后面家里大乱了一场。
“月神旨意,下任神女为春二小姐——春晏。”
“晏晏不能做神女!”
小春昭雪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飞扑至春晏身前,拽着春晏哭喊。
“晏晏还小,她还不懂事,她不能做神女!”
一切都与小春昭雪脑中画面对上了,春晏会作为神女为苍生赴死。
就算是公而忘私的春凌,在听到自己小女儿被选为神女继承人时,都不免一愣。
春凌从小教授两个女儿要以身许民,却不想这竟成了悬在小女儿颈边利剑。
那场祭典终究影响了春凌,一想到春晏未来要以身为祭,一股酸涩便涌上春凌心头。
春凌低头看着跪地哭喊的大女儿和懵懂无知的小女儿,只能尽力维持着家主的形象,命人将失态的小春昭雪抱走。
可,即便小春昭雪被带走,她的哭喊已经在大殿内回响。
众人各怀心思地看着春凌,想看出这种状况她的做法。
小春晏坐在春晏怀里,稚气天真看着底下各怀鬼胎的大人们。
“神女娘娘,成为神女以后是不是就能为民祈祷了?”小春晏侧头问道。
“自然,届时你就能和我一样登上祭台了。”春晏慈爱地抚摸着小春晏的脸颊。
“那我要成神女!”小春晏激动地说道,丝毫没在意在此之前小春昭雪为自己做的“抗争。”
不得不说,春凌的无私教育在小春晏身上很成功,即便是那么多异常在阻止着小春晏成为神女,她依旧义无反顾。
“那好,从今往后你便住我神女殿,我亲自教导你如何成为神女。”春晏站起,便要将小春晏带走。
见此情形,沉默良久的春凌终于开口。
“神女娘娘,春晏还小,能否让她在春府住着,平日需要学习时再去往神女殿?”
春凌终究只是凡夫俗子,这挣扎,是她袒露的私心。
“不行哦!”春晏扬着笑无情拒绝。
但很快春晏想起曾经自己即使在神女殿,但每月都还能见家人几面的记忆。
既然她扮演着神女,那便该依照曾经那条路。
“不过,念着春晏年幼,容家人每月前来探望。”
自此,热闹的春府沉寂下来,而死气沉沉的神女殿传来的阵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