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晏走向林中深处的动作不快,但雀羽却从她的背影中看出毅然决绝。
这究竟是为什么。
漫山月莹花盛开,春晏独自一人对镜整理着祭服。
满头珠钗挂在春晏发间,雀羽瞧着坠得慌,可春晏似乎感受不到重量般,抬手将桌上的珠钗往头上簪着,直到发间一丝空隙都没有。
终于,雀羽忍不住了,指点着春晏手上还没簪上去的钗子。
“这么多珠宝在你头上,不重吗?祭祀要打扮得这么华丽吗?”
“当然重,我脑袋都直往下坠。”春晏说着便腾出只手来半拖着脑袋,她虽喜好华丽,但这么多珠宝首饰在头上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雀羽皱眉看着春晏的动作,很是不解春晏的行为意义,“那你为什么还要戴这么多?”
春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最后一支钗子稳稳插入发髻,看着镜中自己被珠翠映的华贵的面孔,春晏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春晏意识到如今自己的身份,赶忙将疲惫神色收起,嘴角扬起,摆出圣洁悲悯的表情。
春晏绕过屏风,指尖轻轻拨动案上那株宝石花。
指尖刚落下,身前的石壁便缓缓打开,悄然露出一条幽深暗道。
“这里面竟藏着机关!”雀羽飘至春晏身前,“里面有什么?”
春晏脸上依旧那疏离绝尘的表情,语气却突然添了几分警告,“闭上嘴,进去别多嘴。等进去以后,你就明白了。”
暗室正中心摆着玉质神台,神台有个画案,案前站着的蒙面人明显是早早就在这候着。
“神女娘娘,安好。”蒙面人恭敬跪着,可春晏却好似没看到般,径直朝着神台走去。
神台不大,春晏却刚好能坐进去。
从外看,春晏此时此刻就像是彻底融入这神台般,与那些庙宇里精美雕刻的神像没有差别。
“神女娘娘,那我便开始了。”蒙面人走到画案前,为春晏作画。
雀羽还记得春晏警告过自己进来以后闭嘴的话,但春晏没有说过他不能到处看。
暗室里除春晏端坐的灵台和蒙面人站着的画案是明亮的外,其余都是灰暗。
不过这只针对普通人而已,雀羽这个虚魂在这幻境中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视力更佳。
这暗室内装潢特殊,说是暗室,倒像是祀室。
墙上悬挂着许多幅画像,虽看不清面容,却能让人感觉到画中人并非同一个。
然而,每幅画像上的人衣着、饰品都和春晏的一模一样,甚至是连画像下方落款名字都是相同的——“月神神女”。
雀羽大概看出来什么,可在对上春晏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春晏发间珠钗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耀眼的光,连同着香炉上插着的线香一起在这暗室中摇曳。
几十根同时燃烧的线香在这不算大的暗室中并不刺鼻,甚至连燃烧产生的烟雾都没有出现一点。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那蒙面人笔中的画像般空灵绝尘,不似真实。
蒙面人手中动作飞快,快得雀羽还没来得及将供台香炉里的反光物品看清,便被从神台坐起的春晏拉走。
“诶,等等啊!”雀羽还在挣扎,但终究是敌不过春晏的控制。
在暗室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雀羽极力睁大双眼,竭力将周遭景象全数记入脑中。可当目光落在案桌上那幅画像时,他脑中轰然一震,直至暗门化作白墙,雀羽脑中都只剩那双眼眸。
春晏半靠在屏风边,看着愣着不动的雀羽,奇怪他到底是看到什么,才至于像个痴呆。
“傻了?”
春晏两字便将雀羽拉回神,两人四目相对瞬间,雀羽的心不由地一沉。
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现实中春晏和画像里带给他感觉却是不一样。
“你那个画像将来也会挂在墙上吗?”雀羽想象不出那个画面,这个有嗔痴喜恶的春晏最终便成画像中不染凡俗的神女。
“自然,将来我当然会被挂在上面。”春晏将生死说得轻巧,好似死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许是再度复生的原因,雀羽对于春晏面对生死的洒脱,实话说是有些佩服。
若是有人和他说,让他准备遗像,那他一定会怒不可遏,绝不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雀羽盯着春晏很久,久到春晏奇怪雀羽是被暗室里的东西吓得脑袋不灵光了。
“你刚刚在暗室看到了什么?”
雀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是那满墙的画像,还是案桌上那幅画里的眼睛。
“那幅画,画的是你吗?”雀羽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傻得可以。
“自然是我,画得很好看吧。”
“画得不像你。”
雀羽话落,春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嗤笑出声,“不像我?那画师祖上就是为神女画像的,怎么会不像我。”
“不像你,像神女。”雀羽语气认真。
春晏顿住手中动作,但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说道:“你在乱说什么?我就是神女啊,怎么会不像我?”
“像神女一样悲天悯人,但不像春晏一样‘惹人厌烦’。”雀羽别扭地说出他对春晏的评价。
“什么啊,说得神神叨叨的。”春晏不自在地抬手,最后落在发间钗子上,顺手就将钗子摘下。
一支,两支,三支????春晏拆得很快。
“那些墙上挂着的每一副都是‘月神神女’,他们都承担着青燕国的祭祀,我也一样。”春晏将拆下的珠钗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般专注。
“你知道吗?其实每位神女入画时的装扮都能自己自主决定,这妆匣里还有很多发饰头冠。”
说着,春晏便将桌上的匣子一个个打开,开了许久。
不需要光照,一个个都亮得晃眼。
“但不知道是从哪任神女开始,入画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这套首饰,以至于这套首饰用完每次都没法丢,只能拿去翻新。”
“那你为什么也选这套?”
“懒得挑选吧,毕竟连死后是什么样都无所谓,更何况是画像呢。”春晏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
雀羽他的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该用什么话来回答春晏呢。
每每当他要张口时,他就想起暗室里那幅画,那双不染尘埃、悲悯的双眼,专属于神女的眼神。
就在雀羽想得入迷时,春晏轻笑出了声。
“别一副替我难过的表情,我没你想的那么可怜。”
雀羽没想到自己会透露出这种情绪,赶忙调整自己的表情。
春晏将镜子转向雀羽,镜面将雀羽表情照得清楚。
他根本没有摆出所谓的难过表情,是春晏在诈他。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单纯好骗,得亏你活这么多年了。”春晏瞧着雀羽这单纯得可爱的模样笑得直拍大腿,房间里回荡着春晏的笑声,此起彼伏。
此刻沉默不代表雀羽的回答,只代表雀羽即将爆发的怒火。
“所以到底是你自己想当这个神女,还是被逼无奈?”
春晏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
她确实不是自己主动想当的,甚至就像是雀羽说的那样是被逼无奈。
“你害怕过对吧?那又是什么让你不再害怕?是你被说服了,还是被人磨没了?”
面对雀羽的质问,春晏也不能恼。
淡然开口道:“最开始知道自己成为神女时,说实话是有些害怕的,但直到我逐渐长大,品味到世间安定对百姓的重要性,若是用我一人的自由和性命能换青燕国百姓的安宁幸福,我甘之如饴。”
春晏说出这话时,表情格外认真,雀羽明白这是春晏的真心话。
只是雀羽无法体悟春晏这种舍身济世的心境,他向来只顾自身安危,至于旁人的生死福祸,他一概不管。
“就算是修真者,性命也可贵,从没有谁该天生为旁人牺牲。”
雀羽依旧坚持本心,在他看来所谓的为人民奉身的说法,荒唐又残忍。
春晏闻言,只是垂眸,低叹了一声,“你只看到我失去了自由,却没见若是没有这神女承担,青燕国又该有多少百姓颠沛流离。
青燕国的百姓里不只有修士,更多的是毫无修为的平民。一旦有什么危难到来,留给他们的,或许就只有死路一条。那些活生生的人也许只是在眨眼前就成了尸骨。”
春晏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远山层林。
“青燕国所处位置不好,没有肥沃的土地,没有丰厚的植被,只有数不尽的黄土和望不到尽头的迷障。若是没有月神娘娘的神赐,那连青燕国百姓连最后一点的生存的希望都要失去。”
“那说明这本就不适合生存,在这强撑着又何必。”雀羽说得轻巧。
“不在这生活,那我们又该去哪儿呢?流民总是不受欢迎的,更何况家国是死也不可抛弃的。”
雀羽心头微沉,一时语塞。
他懂得该如何在修真界生存,懂得该怎么提升修为,却终究不懂春晏这份甘愿奉身的心怀。
两人的相遇不过就是场意外,甚至是如今合绑在一起都不是双方自愿的,注定道途各异,难以体会对方。
春晏瞧出他眼中的不解也不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你不必强行理解我的想法,你有你的处事之道,我同样也有我的归途。”
说罢,春晏便推开房门,走上那条石板路,尽头是那祭台。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工作实在是太忙了,之前的存稿也用完了。作者会尽力更的,大家尽量攒攒好吗?作者一定不会坑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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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祭品吗?你眼前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