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堪堪触碰到的瞬间,姜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收回了手。
他并非有意为之,只是素来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能容忍义子攥着自己的衣角已是极限,这一下躲闪,纯属下意识的本能。
姜曦不假思索的避开了那只手,可当他回过神来,只见姜晏在他避开的那一刻,修长的手在半空僵住了一瞬,随后竟如同遭到电击般迅速缩回,那速度,甚至比自己闪避的动作还要快。
空气里只剩下那只手迅速抽离时带起的微风。
姜曦奇怪——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怪……难道是因为什么事疯了?
“是我逾矩了,冒犯了义父。”姜晏低头攥拳,声音恭顺,也不再抓姜曦的衣角了。
他本以为……今晚义父如此有耐心,还少见的说了那样暖心的话,是对自己多少有了些不同。他才斗胆带着试探,甚至……窃喜,想要靠近一点点,可事实证明,这一切只是他痴人说梦,自作多情。
姜晏垂着眼,只觉得刚才攥着义父衣角的行为,像一把烙铁,烫在心间——自己这样腆着脸,义父心里指不定多厌烦……只是懒得说罢了。
姜曦本就在病中,经此一遭更觉疲惫,他看着姜晏骤然暗淡的神色,心中莫名发闷,却不知从何解释那下意识的躲闪,也觉得这点小事根本无需解释,只淡淡开口:“无妨,你回去休息吧。”
“是,您好生休息,我明日……”姜晏喉间发涩,自嘲地勾了下唇角,把“再来送药”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姜曦听出他话未说完,眉梢微挑,带了点儿浅淡好奇。
可姜晏已经默默起身,指尖攥紧了托盘的边缘,他跪了太久,每走一步,膝盖都又痛又麻,那钝钝的疼顺着腿骨往上钻,像踩在棉花上发颤,却连心里那阵密密麻麻的酸涩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方才那个眼中盛着星光的耀眼青年,仿佛只是场稍纵即逝的幻觉。
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有一把无形的锁,隔绝了两个世界。
姜曦收回目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有燃烧的引线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想,等这孩子明天来送药的时候,再跟他解释一下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可笑——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小辈解释这些?
姜曦将烟斗放到矮几上,翻身躺下,闭上眼。却又忍不住继续想
可这孩子本就命运多舛,虽然表面温顺体贴,可自己清楚,他内心是敏感脆弱的,方才那下意识的躲闪,想必是真的伤了他的心。
姜曦叹了口气,终归还是心软了,决定明天找个机会“无意间”提一句,这样既维持形象,也能达到目的,大不了……以后不再催他成婚的事了
自己养大的,还能怎么办?要是换做别人……姜曦早就一脚把人踹出孤月夜去了。
他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
而在房门的另一头,姜晏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在托盘里,落在那几样姜曦吃剩的饭菜上,那眼神,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与深可入骨的悲凉交织在一起。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就是刚才攥着姜曦衣角的那只手,将它凑到鼻下,细嗅着上面“可能”还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夜沉,如果谈情说爱是一种病,爱上一个人是一种病,那我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只是这天地间,一具因你而存的枯骨罢了。
片刻后,孤月夜,姜晏卧房————
姜晏竟没将那托盘归还,而是端回了自己卧房。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温柔的近乎虔诚。随后伸出修长如葱的手,拿起姜曦用过的白玉勺,小心到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勺柄早已冰凉,他却执拗的反复摩挲,贪恋那早已消散的余温。
姜晏脸色微微薄红,眨了眨眼,竟有些羞涩。随后拿起姜曦吃剩的那份果酪,视线精准落在姜曦曾舀过的地方,舀了一勺缓缓放进口中。
“好甜啊……”
姜晏在心里喟叹,目光却空茫地投向远方。仿佛在问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您……也是吗?”
他闭上眼,将这短暂的、独属他一人的欢愉,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不知在想什么。只见再次睁眼时,他眼底爱意汹涌,唇角勾起一抹餍足而凄楚的弧度。
或许……是为偷来满足的餍足,又或许……是明知一切都是虚妄的凄楚。
没关系……没关系的……只要能陪在义父身边,能偶尔在义父空闲时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哪怕心痛非常又如何,就像赤脚走在碎石路上,疼是真的,但能感觉到每一寸地面上的温度也是真的——后来发现那温度,只是碎石划破自己脚时……血的温度。
这,或许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