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垂眸望去,目光撞进的,是一双满是碎破星光的眼,一碰即化。
姜晏的轮廓本就舒朗俊逸、丰神俊美,那双桃花眼更是生的极好,眼尾微挑,星眸熠熠。本该是蛊惑人心的多情模样,可偏偏眉眼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和,中和了那锋芒和艳丽,余下了令人心安的暖意。
此刻目光灼灼地脆弱模样,像一只迷途中祈求人帮助的幼兽。
姜曦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就算成婚你也还会在孤月夜中生活,怎的就离开了?”
姜曦实在不理解现在这些年轻人的脑子里,怎么就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念头,不想这个也不想那个,难道是想上天吗!
可是……
还没想完就听到——
“不瞒义父。”姜晏的声音轻柔和缓,却带着一丝自我厌弃,:“我这样的人,成婚不过是耽误了人家的好姑娘。”
“你哪样的人?”姜曦闻言眉头一皱,杏眼眯起,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怒气,:“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哪样”
在姜曦锐利的注视下,姜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滞涩,像是燃尽了毕生的勇气。
姜晏膝行上前两步,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固执地,轻轻攥住了姜曦衣袍的一角
“我这样……”姜晏低下头,声音轻的他一声叹息,其中隐约藏着一丝自卑,“曾经连什么是人都不知道的模样。”
他顿了顿,继续喃喃道,像是对姜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是您把我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也是您教会了我如何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如今能留在您身边照顾您,为您打理琐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姜晏仰起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姜曦,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此生再无他求,唯愿能一直伴您身侧,了此残生。”
对于这个一手养大的义子,姜曦心中那份爱惜,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已如藤蔓般盘根错节。
他的目光在姜晏那张交织着痛楚与倔强的脸上顿了一瞬,随后目光下移,落到对方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知是不是姜曦的错觉,从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儿中,他竟读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眷恋?
这想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尘封的记忆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他想起了初见姜晏的模样——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团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血肉”,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而那所谓的……
想到那犹如牲畜的两人,姜曦心中的怒火以燎原之势冲上脑海。扬声道:“你没有什么亲生父母!”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姜晏那双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好像因他的怒气瑟缩了一下,姜曦心中的怒火不由得被一种更深沉的怜惜所取代。
他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对姜晏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从你来到孤月夜的那天起,我就说过,我就是你的亲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温和。
可不知为何,明明是安抚的话语,姜晏的神情却更添痛苦,他低声重复:“是啊,您是我的……父亲。”
姜曦只当他那痛楚的神色,是因为想起了曾经沉痛的过往。
想起那些回忆,姜曦的心也沉了下去,不是滋味。像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堵住。心里既有愤懑,也有心疼……下意识想起身去拿书案上的烟斗,刚准备起身,就撇见那只紧攥住自己衣角的手……
于是忍住了想起身抽烟的冲动。
姜曦轻叹口气:“这话从你嘴里复述出来,怎么感觉变了味?行了,快起来吧,也不嫌凉。”
“义父不答应,我就不起了。”姜晏依旧可怜巴巴
姜曦被他气笑了:“嗯,你要是真能跪一辈子,那确实是不用成婚了。”
姜晏诚恳到没有一丝犹豫:“我愿意。”
“你……”姜曦无可奈何:“你攥着我的衣角,是打算让我陪你跪到天荒地老吗!给我松手!拿烟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风靡的新把戏吗?一骂就跪,摆出这份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打……这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谁还能下得了手?
“是。义父”
姜晏依言收回手,缓缓起身,沉默地转身去拿烟斗,姜曦看他起身,暗自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这场对峙总算告一段落,然而——姜晏拿着烟斗折返回来,却没有递上,而是在他面前,再次以同样的姿势,缓缓跪回原地,那只手,也重新攥住了他的衣角。
姜曦:“……”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曦接过烟斗,指尖划过冰凉的烟杆,打了个响指,烟斗应声燃起。
烟雾袅袅升起,将他俊郎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也隔绝了姜晏的目光。他抽了一口,再缓缓吐出,声音被烟雾磨得有些沙哑:“今时不同往日,我是管不了你了,你随意罢”
那烟雾隔绝了姜曦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掩盖了姜晏难以再压制的疲乏无力……
姜晏看不清烟雾下义父的神情,心下一沉,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声音也带着丝疲惫:“义父,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在我心中,义父如同……再生父母,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人,我只是……当真不忍耽误任何一位姑娘。”
“嗯”
微不可查的回应令姜晏一怔,有些难以置信:“您……答应了?”
“你太沉溺于过去。”姜曦清冷的声音自烟雾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却没有意识到,如今的你,正是你多年前梦寐以求的模样。”
姜晏终于再也忍不住,情绪松动,红了眼眶。微挑的眼尾泛起薄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往事如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能这样想最好。”姜曦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姜晏心中还有一颗刺没有拔出来,因此没有就此打住,他心脏砰砰直跳,终于将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问了出来,紧张得喉结都滚动了一下。:“您……如果您有了至交好友,或是……义母,您还会在意我吗?”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姜曦停止抽烟,语气陡然严厉:“没有什么知心好友!更不会有什么义母!”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姜晏胆子也大了一些,立刻追问:“那……薛掌门为何能直呼您的名讳?”
“那是他没规矩!”姜曦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我的名,我的字,轮到他来叫?还要我说几遍!
“那您为何吩咐,薛掌门再来,不必通报,直接让他进来?”姜晏跪着仰起头,眨了眨眼。不依不饶,罕见的不肯退让。
“什么?”姜曦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是让你们不必通报,直接把他给我拦在外面!”
——在姜曦心里,只要钱给的到位,其他一切好说,见面纯属多余。不然两人一见面就唇枪舌战,谁都别想好过,有损形象。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要事,自己肯定比薛蒙提前知晓,届时自己直接去死生之巅找薛蒙便是了,哪里轮得到薛蒙登他的门。
姜曦何等聪明,电光火石间便明白了今晚这场闹剧的根源——感情是因为薛蒙在姜晏面前叫了自己名字,让这个心思细腻,堪比针尖的义子,借此联想到义父有了至交好友,甚至……义母,然后自己被淡忘的“悲情大戏”。
姜曦:“……”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连串的追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青年,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不知怎的,姜曦竟从这局促里,读出了几分“你被我抓到把柄了,给我好好解释一下”的……执拗与委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不由得杏眼微弯,唇角卷起:“你记住,孤月夜永远是你的家,你也永远……”
——是我的孩子。
这后半句,终归是碍于颜面,没有说出口——而以后,也不必说出口了。
“义父!你真好!”
得到了先前一直想得知的答案,姜晏瞬间满血复活,一双桃花眼里星光璀璨,直直望向他,或许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又或许是太过开心而忘情,姜晏竟试探着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碰姜曦的手指。
那指尖儿温热,带着一丝紧张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