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门轴转开的刹那,陈年檀香木混着药渣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念北眯起眼,望见八宝格上的鎏金香炉,炉身缠枝莲纹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雪莲花瓣。
很熟悉!
临安家中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原来这香炉是一对的。另一只被母亲带去了临安。
注意到林念北的目光,颜卿卿出言解释道:“这是你母亲生前最爱的鎏金香炉!这里的一切都还是你母亲生前模样。我每日都让丫鬟们小心打扫!”
她抚摸着飘荡的帘子,帘子的褶皱,似是挽着女儿的手一般。
让她留恋!
林念北点点头,继续观望四周!屋中物品摆放齐整,一应物品不染纤尘。
“戚嬷嬷,你去厨房盯着,看药熬好了没有!”
颜卿卿把身边的老仆支走。
书奕早被林念北打发到院外候着。
这会正跟白术和丫鬟攀谈。
随后,颜老太太来到梳妆台前。铜镜映着她枯瘦斑白,满是皱纹的脸。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套芭蕉绿的嫁衣。
只是,还未绣完。
林念北注意到外祖母的动作,见到嫁衣的那一刻,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这是你母亲当年未绣完的嫁衣!”
她枯瘦的手指抚过嫁衣襟口褪色的金线牡丹,绸缎在日光下泛着幽冷青光。
林念北嗅到一丝异样——这嫁衣分明带着陈旧霉味,可牡丹花蕊处竟洇着几处新鲜血渍,像是近几日才染上的。
母亲嫁去林家多年,这殷红的血渍。
不会是外祖母的吧!
他俯身来到颜卿卿身旁,抬手抚摸着嫁衣领口。
发现领口内衬里面秀有一行字。摸起来顿感凸起。
连忙扒开衣领,定晴一看,上面绣着:
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林念北顿时心生闷气,这应当是母亲当年为嫁入顾家,绣的。
他已经能想象到,母亲当年真心付出,换来的确是背叛。
林念北对顾府的恨意,又加深一层!
老太太回身来到书桌旁,看着桌面的书籍,剧烈咳嗽起来。
她抚着桌面上的雕花纹理,说道:“咳咳咳...这是你母亲小时候亲手刻的双鲤纹。”
林念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纹理如今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反而桌上的典籍吸引他的目光。
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医书,名叫《金匮药略》。
林念北掀开扉页,纸张微微泛黄,保存完好。
上面还有秀娟小楷做的笔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的字迹。
“这些书籍都是你娘看过的医书。日头好的话,我会让丫鬟们拿出去晒晒,去去霉味!”
颜老太太看出他眼中的喜爱,淡淡说着。
林念北确实心喜,这些都是他没看过的书籍。
母亲在林家所留的书籍都被他看完了。
现在这里这么多,能够他看好久呢!
林念北欣喜道:“外祖母,我可以把这些书都带走吗?我想看看!”
又可以偷偷查看药理书籍了!收获真大。
颜老太太反而问道:“哦?这些都是医书。你看得懂吗?”
林念北抬头与她对视,眼中满是精光。点头道:
“略懂一二,母亲留在家里的医书,我都看完了。若是有不懂的,我可以问曾外祖啊!我也想学医术,像母亲一样,悬壶济世!”
颜老太太眼中一喜,抬手抚摸他的头,一脸慈爱道:
“没想到你对医术也感兴趣。真是越来越像依依了!罢了,反正留在这也没用,你都拿去吧!”
她被林念北一片赤诚的心打动。欣然同意了。
“哎,多谢外祖母!”
林念北看到东墙上挂着一个纸鸢。是最显眼的位置。移步过去。
纸鸢是鸟状的样式,酷似朱鹮,很是精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纸面已泛黄,边缘也有些许破损。
背面有一行小字,林念北小声念叨着:
“愿你如此鹮,自在快活,展翅翱翔。”
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林念北的目光愈发深沉。
疑惑的看向外祖母,想从她的神情中寻找答案。
颜卿卿眼神闪躲,不知从何说起,叹息一声:“唉,这是...这是你娘最喜爱的一只纸鸢。可惜过去多年,已经破旧不堪了!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纸鸢背后的故事!一个潜藏在心底的秘密。
林念北看外祖母欲言又止的样子,听出她话中有话,但不知其意。所有疑虑,但外祖母不说,他也不曾追问。
颜卿卿突然对着他说道:“你打开梳妆台下,第三个暗格。”
林念北快步过去,抬手打开第三个格子。里面有一个香囊!他拿在手中。
还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只见香囊绣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绣着缠枝莲图案,针法细腻,配色典雅。
他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熟悉是因为这股香气似乎萦绕在他儿时的记忆深处,陌生则是因为他未曾见过母亲。
素未谋面的母亲,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模糊的只言片语,难以拼凑出完整记忆。
颜卿卿见他拿起香囊,缓缓开口:“这香囊,是你母亲及笄时绣的。”
林念北的手猛地一颤,一直以来,关于母亲的记忆在他心中都是一片空白。
此刻这个小小的香囊,却好似打开了通往过去的大门。
他想起画卷中的母亲模样,眉眼温婉,笑意盈盈,那温柔的神情,与手中这承载着岁月痕迹的香囊,渐渐重叠。
林念北指尖轻触香囊的纹路,连忙跑到屋外院中!
林念北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海棠花树,记忆深处的碎片不断翻涌。
他还记得画卷里母亲站在树下,衣袂飘飘,满树繁花映衬着她的笑靥,比海棠还要娇嫩,美得如梦似幻。
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繁茂枝叶。可母亲的音容笑貌却愈发清晰。
他快步走到海棠树下,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目光急切地在树干上搜寻。
终于,他发现了一处刻痕,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是母亲的名字。
他指尖摩挲着那刻痕,心中五味杂陈。
这处小院,处处承载着母亲的身影和记忆!
颜老太太跟随他来到院中,不知不觉,夕阳已挂在天边。
戚嬷嬷和一个丫鬟走进来。丫鬟手里端着药。
“夫人,药来了!先进屋喝药吧。”
戚嬷嬷快步上前,扶着颜卿卿到一旁的东厢房。
林念北在戚嬷嬷他们进来时,已经抽回思绪,随着一同进屋。
东厢房才是外祖母的住所。屋中陈列清新淡雅。只有几株芍药增添光彩。
“唔,今天这药怎么这么苦啊!”她连连皱眉,一脸苦楚。
“夫人病情又加重了,老太爷多加了几克黄连和蕙兰!”
“蜜枣!”
戚嬷嬷把蜜枣递给她。
“良药苦口!外祖母吃个蜜枣就没那么苦了!小时候我喝药,祖母都给我一颗糖!”
林念北在一旁打趣。
老太太沉吟道:“嗯,你祖母把你养在身边,教导得很好!不能亲自谢她,日后你要好好孝顺她老人家!我喝过药,也乏了。需要休息会儿。你自去玩吧!”
“那行,外祖母。你好好休息!外孙儿告退了!”
“嗯,去吧!”
林念北走后,颜老太太叹息一声:“唉,怀安。怨不得外祖母如此,日后你就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
“夫人放心,他会明白的!”
戚嬷嬷在一旁应答。
“戚嬷嬷,你让小厮把依依屋里的医书都收起来,拿给怀安,让他带回去。”
“是,老奴这就去办!”
戚嬷嬷抬脚忙去了。
瘦小的老太太正看着窗外的桂花出神。纷飞的花儿,仿佛能看到昔日女儿在树下采花的身影。
她为了让林念北远离顾府的人,不惜把当年顾家悔婚的事情搬出来。让他怨恨顾家人。
那林念北也就不会和顾家人有交集了!
唉,希望,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吧!
在没查清楚事情原委之前,这是她想到的最好办法!
——
林念北回到前厅。林永晴正和向大娘子聊天。席上还多了一位少年和姑娘。
“舅母,三姐!这二位是?”
林念北进屋后眼睛瞟着陌生的二人。
向大娘子笑吟吟道:“哦,这两位是你大舅的一双儿女,谢大娘子所出。叫柳烯和柳茵茵。都比你大!是你的表兄和表姐!”
林念北连忙拱手行礼道:“怀安见过表哥和表姐!”
向大娘子又跟两人介绍起林念北道:
“这是你依依姑母的儿子,叫林念北,小字怀安!初来京城,今日认识了,往后多多往来。”
“表弟请起!”
二人起身一齐回礼。
林永晴出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便回去了。我那小儿下学堂,见不到我,估计会在府中哭闹,我实在不放心。”
“啊!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不留下一起用晚膳了?”向大娘子故作震惊的挽留。
“不了,不了。家中还有许多事情呢!改日再来拜访啊!”林永晴连连赔笑!
“三姐,我想去柳家医馆瞧瞧再回去!姑母,不知我可以去看看吗!”
林念北看向向大娘子,笑声恳求。
“自是可以的。烯儿,你带他去吧!”
向大娘子对着柳烯说着,一脸神情自若。
“好,那我带你去吧。怀安表弟!”
柳烯点点头,应下了,听闻家里来客人了,被他父亲赶回家中。
他正想寻个由头回去呢。这不正好顺意了!心里正高兴着呢!
林永晴别过脸,淡淡的瞅了一眼自家弟弟:“你想去便去吧。别回来太晚,别忘了今日还要去书塾拜见叶老呢!”
“知道了,阿姐!我就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林念北见三姐同意了,开心的与柳烯一同出门去了。
坐着来时的马车,两人同乘一辆。出了柳府,直奔柳家医馆!
戚嬷嬷让小厮搬书出来时,不曾想林公子已经走了。只好把医书交给林永晴。让她带回去给林念北。
回去的路上,林永晴看着车上的医书一阵摇头。
“唉,这小子莫不是把柳府的医书都搬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