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好!”小女孩用带了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向厉岚问好,同时朝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是厉岚人生里接收到的第一个鞠躬,里面夹带着一种他还不太能理解的虔诚。
在小女孩直起身的刹那,厉岚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瘦削的肩上,声色温柔地说道,“我叫厉岚,厉字‘厂’里有个‘万’,岚字‘风’上顶座‘山’。”
厉岚说着指了指对面的山,“你见过山间升起的云雾吗?我的‘岚’,就是‘山中雾气’的意思。不知道我描述清楚了没有?”
小女孩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厉老师,我已经小学毕业了,我们学校一个年级就设一个大班,我一直担任学习委员,成绩都在班级前三。”
她的普通话虽然带点口音,但吐字清晰,她不仅委婉地表达了他说的话她都听得懂,同时也挑重点、高效率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厉岚用一种介于老师和哥哥的语气由衷夸赞道,“啊,你真厉害!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小女孩抬起一只小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叫方山,方圆的方,高山的山。”
方山说着拉了拉厉岚的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对面的高山。
厉岚非常配合,与她一同看向山的最高处,心想,不愧是年级前三和班干部,即便生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努力和出色的人也能自带光芒,散发光彩。
厉岚由此想起段世美,他也是从这大山里走出去的,首先依靠知识改变命运,又有才华和运气加持,同时肯牺牲尊严,愿意使些心计……从而功成名就,儿女双全。
大儿子厉岚是令人艳羡的富二代,继承了一座不可估价的百年名园和源源不断的版税遗产,既没有长残长歪,还颇为积极上进,不论上学还是工作,都表现优秀。
小女儿段思洲出生时,段世美已经为她创造了优渥的成长环境,是个娇贵的小公主,不用再经受贫困的磋磨。
“厉老师,如果能去上学,过几天我就是个初中生了。你真的能帮我吗?”
方山的话将厉岚短暂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将目光从绵延高山转向身侧的小女孩,左手握拳,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有把握地轻捶了几下,坚定地说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请相信老师,这学,我让你上定了。”
厉岚刚表完态,就听见身后传来尝羌的脚步声。
方山看到尝羌,语气熟稔而带着兴奋:“啊,尝老师,你也来了?”
尝羌走到二人跟前,给了方山一个温柔的摸头杀,“我最得意的学生不去上学,我能不来看看吗?”
方山微微低下头,不说话。
厉岚用眼神询问尝羌谈得怎么样了,当着方山的面,尝羌把了解到的情况跟厉岚说了。
“方山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尤其是她父亲,多年卧病在床,这个家就靠她母亲一个人操持,他们当然希望孩子能继续上学,但你刚刚也看到了,眼下这个家单靠她母亲是不行了,所以才不得不留孩子在家干活。”
厉岚听他说完,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家里缺个干活的人对吧?这孩子能干多少活?她干的活换算成钱,是多少?”
尝羌一时答不上来。
厉岚又问方山,“你算得出来吗?”
方山:“我……”
这笔账还真不好算,厉岚便问尝羌,“接下来什么安排?这一片还要走访几家?”
尝羌拿出名单,抖开来看,“这附近还有一家,其他家在得远,走完这家我们就回学校。”
厉岚看了名单一眼,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是要去这家吗?”
尝羌点点头,厉岚转向方山,“这赵小米家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方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小米姐姐开学就上初三了,他爹是个酒鬼,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平时对她们母女几个拳打脚踢,他爹早就放出话来了,等小米姐姐拿了初中毕业证,就让她出去打工挣钱。但是几个月前,县城里有个流氓看上小米姐姐了,他爹就想着把她卖了换酒钱,怎么也不肯让她去上学了。”
厉岚听了方山有板有眼、条理清晰的叙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说方山家带给他的是贫困和病弱的视觉震惊和由此产生的心理震颤,赵小米家,简直……姑且用荒诞来形容吧。
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真遇到了超乎常理的事,厉岚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尝羌,整张脸都写满“这是真的吗”的强烈质疑和巨大不解。
尝羌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走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只差一年,不读有点可惜。”
“尝老师,请等我一下,让我想想。”厉岚脑子飞速地旋转起来。
他刚刚看了名单,还有十多个孩子的名字没有打勾,其他老师还没返校,走访的任务估计会落到自己头上。
尝羌今天是打着不放心他的名义来学校的,后边不一定有时间跟他一起走访。
在短暂的交流和相处中,厉岚发现方山是个小百事通,会说本地话,普通话流利,熟悉学校情况,对周边村寨也有所了解,甚至还知道一些同学不去上学的原因。
他打算给自己找个一同走村串寨的小助手。
厉岚略微思忖,看向方山,问道,“老师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能保证你有学上,你今晚能跟我们回学校住吗?”
“啊?”方山既兴奋又有些不解,但只要能上学,今晚去学校和开学后再去学校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厉岚得了应允,把尝羌拉到几米之外,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嘴,凑到尝羌耳边低声问道,“尝老师,你带钱包了吗?”
尝羌以为厉岚要跟他说什么了不得的悄悄话,没想到……他顺势摸了摸裤兜,说,“带了。”
厉岚又低声问:“有一万吗?”
“什么?”即使尝羌大多数时候面上总是一副淡然的神情,反应过来也有些不淡定了,“我没事进个山带一万块现金?这大山里有花钱的地方吗?”
厉岚想想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五千总有吧?”话才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在尝羌给出新的回应前,又唯唯诺诺地说道,“两千,或者一千。”
尝羌看厉岚把一个巴掌变成两根指头,最后只留下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兼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终是忍俊不禁,笑得双肩发颤。
他一边笑一边掏出钱包递给厉岚,“要多少自己拿。”
厉岚还真就掏出里面的所有现金,把装着银行卡和身份证的钱包还给尝羌,认真而专注地数起钱来。
厉岚数钱的时候,尝羌站在一旁闲闲地看着他,不是看他数的钱,而是看他数钱的样子。
看得出厉岚非常不擅长数钱,他用的是那种缓慢、笨拙的数法,即钱币必须一张接一张地从左手过度到右手,一边数还一边默默记数。
厉岚留着四六分的发型,因为不用像上电视时那样做造型,洗过之后任由其自然蓬松地散在额头的两侧,左边的头发比右边的多两分,故而略显厚重,发尾盖住了左半边眉毛,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脸型的优越和五官的俊朗。
都说一个人的颜值,七分靠发型,厉岚从中学时期就一直留着这个发型,一是习惯了,二是梳这个发型他看自己顺眼。
他也曾因为好奇,在一次洗头之后对着镜子梳了个中分,看上去虽然不“汉奸”但也不伦不类,然后他又试着把“四”和“六”的位置对调,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看起来却不像自己了。
他不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却又有极致的追求、极端的嗜好。
比如,吃这方面,只要基础卫生达标,他就能吃得下去;穿这一块,他从不追求名牌,只要求面料天然,版型简洁大方。
他有可说轻微也可说重度的强迫症,做事一丝不苟,极度认真。
他喜欢对称,喜欢双数,喜欢配套,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他的内心就会或小或大地抓狂……
他有完美主义倾向,但这种完美是向内探寻的,而非向外求索,他只追求自我行为和思想境界的完美,对他人非但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反而是包容的。
他还有洁癖,这种洁癖更多是心理上和精神上的,并没有在实际行动中有过多体现。
比如,他不会觉得天然**的枯枝败叶脏,因此他愿意亲近大自然;他觉得塑料制品对生态环境有不可逆转的破坏性,污染才是最不能忍受的脏。
至于精神洁癖,他不认同的人和价值观,会第一时间远离、规避。
当然,这些都是厉岚以往空闲时进行的自我剖析,此刻他一门心思都在数钱上,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研究自己的发型和心理性格特点。
反而是看他数钱的尝羌顺着他的相貌,试图对他进行一番深入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