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羌压着脚步和气息跟在厉岚身后,始终与他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
越往山里走,植被越茂盛,曲折蜿蜒的小道穿梭在夏末浓密的绿意中,厉岚穿着白T恤和淡蓝牛仔的身影穿梭其间,显得格外耀眼。
厉岚没听到声响,又不好回头去探人,便只顾着埋头往前走。
直到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绿色的背景墙,小径的一侧,突然没了绿墙,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秀丽的湖泊,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把那片区域照得明亮而洁净。
厉岚觉得湖光山色并没有什么稀奇,他喜欢的是湖中的倒影,或者说是倒影给他带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那影子你可以说它是真的,但它也是假的,它们宛如这世界的对立面,以一种复制的形态出现。
真实自然,又不可思议。
厉岚站在路边,隔着稀疏横斜的树枝,静静地观赏这隐藏在山间的湖。
尝羌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厉岚身边站定的。
厉岚看他一眼,见他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平和模样,看来刚刚那段来得莫名其妙的旅途别扭小插曲,已经被他自行消化并揭了过去。
厉岚正要张口问尝羌山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小湖泊,即被他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岚微微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尝羌。
尝羌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朝前看,并且带着他缓缓地蹲下来,这才把盖住他下半张脸的手拿开。
厉岚看他这谨慎和严阵以待的态度,以为前边有熊、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也跟着屏息静气。
等了大约两分钟,湖岸有了动静,有只大鸟自林中走出,它迈着堪称优雅的悠闲步子来到湖边,继它之后,身后的树林又出现七八只同样毛色和体态的大鸟。
厉岚各方面的知识学得杂,看了一会,转头在尝羌耳边低语道,“是绿孔雀吗?”
尝羌冲他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带着赞赏。
神鸟绿孔雀曾广泛生存于华夏大地,几千年来一直被视为尊贵与吉祥的象征,但现在已经是濒危物种,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国各地的绿孔雀加起来不到千只,平时很难遇到。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厉岚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绿孔雀的真身。
此时,带头的那只绿孔雀展翅飞向湖面,群鸟跟风而起。
厉岚举了半天手机,终于在这一刻开始拍摄,他连着拍了十几张照片,还是觉得不过瘾,接着录了一段视频。作为《古今人文地理》栏目的前主持人,他觉得这些素材很珍贵。
大约一刻钟后,绿孔雀彻底消失于来时的树林。
厉岚在为神鸟疯狂的激动过程中,分了一点余光给尝羌,发现他一直默默地蹲坐在一旁,仿佛比起难得一见的传说中的神鸟,他更关注的是厉岚的反应以及拍了什么。
厉岚有些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问尝羌,“你不拍吗?”
尝羌神色淡然地摇摇头,“我见得太多了,那种惊喜的感觉早就没有了。”
厉岚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刚刚是为了让我看它们,拍它们,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尝羌笑意盈盈的眼,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哦不,那双眼睛就是会说话,它们在说,“不然呢?”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见识,山里人也有山里人的见识。你观红尘百态,我在自然逍遥。
尝羌率先站起来,伸手拉了一把因为全神贯注而蹲得腿脚发麻的厉岚,然后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厉岚站在原地缓解腿麻,看着尝羌俊秀、磊落的背影,突然玩心大起,对着前方大声喊道,“尝老师,我爱你,多多的!”
然而,恶作剧容易,收场难。
尝羌听了他此番中气十足的“表白”,登时转过身来,用一种隔空喊话的姿态和腔调,问十米开外的厉岚,“哦?是吗?有多爱?”
厉岚只觉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面门,整张脸也跟着沸腾起来,刚刚那股凭空而来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厉岚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就是,我想告诉你,我其实,挺喜欢你这个人的,你说方言里没有‘喜欢’这个词,只能用‘爱’来表达,我目前只掌握了‘我非常爱你’,这个句子对应的方言句式和表达,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说清楚了吗?”
厉岚虽然语无伦次,但他看得出自己的磕绊,引发了对面尝羌的顺畅。
尝羌站在原地,听完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灿然一笑,冲他热情地招手,“厉老师,你过来!”
在尝羌同样热情的注视下,厉岚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一股子冒烟的傻气一路小跑过去,难堪得差点顺拐,在那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十几秒里,厉岚对自己充满了愤恨,也不知道难堪个什么劲。
尝羌一直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厉岚一到他跟前,就被他顺势搂住了肩膀,又是一个“好哥们式”的搂肩杀。
一回生二回熟,山里的汉子纯朴大方,搂肩大概是他们表达两条汉子之间纯粹感情的一种方式。
之前在学校宣传栏那儿厉岚躲过去一次,此时再躲有些说不过去了,那就等同于明说他嫌弃尝羌这个朋友。
于是,厉岚只能僵着身子,被动前行。
原本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山间小道,到了此处,偏偏宽敞得足以令两条汉子勾肩搭背,自由行走,前路漫漫,挣脱无望。
一路上,厉岚听尝羌说着绿孔雀和当地碧鸡的渊源,以及二者和古凤凰之间的关联,在学术上的意义,等等。
此番高论,换作在课堂上,或者面对面,厉岚都会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将有用的知识点记录下来。
而此时,尝羌一只手闲闲地搭在他肩上,用一种闲谈的口吻说着古老的故事,充满磁性的嗓音在距离他耳朵约莫一尺远的地方……
他便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觉得尝羌是正常坦荡的,而自己则是没来由的反常且变态。
终于,在厉岚彻底僵化之前,他们要走访的第一户人家到了。
厉岚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家徒四壁。
即将散架的破木门大咧咧敞开着,进门后,地面是原生的黄泥地,墙是不规则形状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有很多合不拢的天然缝隙,天光从屋顶的碎瓦间泄落下来,在泥地上印出小片小片微微跳动的光斑,可以想见,如果下雨,屋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屋里靠墙角的位置摆了两张床,破破烂烂的床褥帐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子。这屋子没有柜子,床尾堆着一些衣物。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桌子,上面随意地摆放着几个碗几双筷子,桌下有几只草垛,大概是凳子……
跟眼前令人心碎的剧烈震惊比起来,厉岚刚刚那些扭扭捏捏的心绪,就像一抹根本不值一提的轻烟一样极速消散。
有人从破门外抱了一把柴火进来,佝偻着背,瘦、弱、苍老,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看到屋里站着两个衣着齐整光鲜的人,本能地一愣。
好在尝羌能说一口流利的方言,他和妇人交流了一会,就说清了来意,但妇人听了,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然而受限于她孱弱的身体,即使她有强烈的表达意愿,说出来的话也还是那低微无力。
她走到其中一张虚掩着蚊帐的床前,掀起帐子,对着床说了一句什么,那床上便有了微弱的动静。
厉岚这才看到,原来床上躺着一个薄薄的人,看样貌应该是一个男人,却比妇人更加瘦弱,在妇人掀开帐子之前,他仿佛是和床融为一体的。
有那么一瞬间,厉岚觉得自己心痛到无法呼吸,他甚至怀疑他和他们不是同一物种。
都是人,都活在天地间,为什么区别这么大?
这种来自灵魂的拷问,现实的鞭打,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能感受到的精神冲击都要大。
尝羌轻声对他说,“你到外面等我。”见他一时没反应,便伸过一只手,揽着他的手臂和后腰,把人带到门外,自己又回屋子里去了。
厉岚独自站了好一会,看着两步之外石缝中长出的一丛色彩艳丽的小野花,翻涌的心绪平复了些,呼吸也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他转头望向屋子,看到尝羌正平静地和那两个瘦弱的人交流着。
等他再次将视线转回来时,便撞上一双仰望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
她看起来明显营养不良,所以也可能有十一二岁。
她是这家的孩子,因为她的眼神和家里人一样,天然地透着一股无助和茫然,但又透着些许清亮。
家访表在尝羌兜里,厉岚对小女孩的情况并不了解,不知她是从未上过学,还是缀学在家。
厉岚没想到才走访第一家,便经受了这样的心理冲击,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他对贫困的认知。
厉岚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女孩,积压在胸口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出口。
为了让小女孩听懂他的话,厉岚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新来的老师,请让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