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漫阶,风敛余绪。
方才庭院之中那场隐晦难言的心动拉扯,终究被魔界暗藏的危机轻轻压下。翎千珑带着一腔纷乱心绪仓促离去,将润玉那句掷地有声的告白、那句戳穿她半生执念的诘问,尽数沉在了沉沉黑雾里。
客栈之内,局势悄然生变。
鎏英匆匆寻至客栈,与旭凤一番交谈,竟从魔界眼线情报中探得关键线索——重伤逃窜的穷奇,极有可能隐匿在魔界荒僻险地蚩刃山中。
事态紧迫,三人当即聚首商议对策。
蚩刃山魔气浓郁、山势险峻、洞窟密布,最是适合凶兽蛰伏养伤。穷奇身负重伤,必然择幽暗阴寒之地藏匿蛰伏,休养生息、规避追捕。权衡利弊之下,三人一致决定先行前往蚩刃山探查虚实,确认凶兽踪迹,再谋后续封印之法。
锦觅灵力微薄、心性单纯,不识魔界凶险,随行只会徒增牵绊。旭凤思虑周全,唯恐魔界乱象伤及于她,便先行将她送返客房,抬手结下一层稳固结界,将整间卧房牢牢笼罩,隔绝内外动静,暂且将她稳妥困住,保她平安无虞。
待诸事安顿妥当,众人整装待发。
润玉心底,却仍挂着方才仓促离去的那道清冷身影。
庭院一别,她心绪难平、神色纷乱,他终究放心不下。
他独自踱步至翎千珑的客房门外,指尖微屈,轻轻叩响木门,音色温润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惦念:
“千珑……千珑?”
门内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连续唤了两声,依旧杳无音讯。
润玉眉心微蹙,眸光沉了几分。以翎千珑的修为心性,寻常动静皆可感知,这般沉寂,要么是闭关凝神、不愿被扰,要么便是早已离房外出。
正思忖间,旭凤与鎏英并肩从廊道尽头走出,见他立在紧闭的房门前,皆是止步。
“上神不在房中?”旭凤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上,语气微疑。
鎏英亦是眸光流转,视线在润玉与房门之间来回打量,眼底藏着几分揣摩。这位神秘莫测的天界上神,行事素来飘忽难测,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让人全然摸不透深浅。
润玉缓缓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恢复了素来的沉稳淡然,微微颔首:
“无妨。以她修为,魔界之内无人能伤她分毫,不会出事。我们先行前往蚩刃山。”
无需挂怀,亦无需等候。
她自有分寸,向来随心所欲,不受旁人牵绊。
言罢,三人不再耽搁,并肩转身,踏步离去,循着魔气最盛的方向,直奔蚩刃山而去。
一路山势崎岖,黑雾愈发浓重,越靠近蚩刃山,周遭阴寒戾气便越是刺骨浓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腥恶的浊气,呛得人胸腹发闷。
待行至山腹洞窟之外,那股恶臭更是扑面而来,腥臭、腐浊、混杂着凶兽重伤溃烂的血气,刺鼻至极,久久不散。
鎏英当即抬手掩住口鼻,黛眉紧蹙,难掩不适:
“这是穷奇身上的戾气浊气,怎会恶臭至此?寻常凶兽戾气,绝无这般腌臜气息。”
洞窟之内幽暗晦涩,阴风阵阵,石缝间隐隐传来凶兽低沉痛苦的哀嚎嘶吼,断断续续,透着极致的虚弱与暴戾交织的戾气。
旭凤眸光锐利,凝神探入洞内深处,片刻后递去眼神,沉声道:
“看来它伤得极重,根基受损,已然无力肆虐。”
润玉立在最前,白衣立于漫天浊气之中,神色沉静通透,早已看透其中关键,缓缓出声分析:
“那日南天门一战,它先被龙渊剑重创,此剑乃是上古神兵,剑气寒烈霸道,伤及灵根、封禁修为,伤口万年难愈。而后又被上神冰灵寒力透体伤血,冻裂经脉,双重重创之下,它只能蛰伏洞窟苟延残喘,短时间内绝无外出为恶之力。”
他眸光微沉,道出其中致命要害:
“但眼下我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穷奇乃是上古四凶,身蕴滔天剧毒,戾气入骨。此刻它身负重伤、灵力溃散,若我们贸然合力将其斩杀,它周身骨血、残魂戾气尽数会化作漫天剧毒瘴气,千里土地尽数焦土化、生灵尽灭,酿成无边浩劫。”
话音落,众人瞬间了然。
他终于明白,那日南天门大战,翎千珑明明有绝对实力一剑斩杀穷奇,最终却刻意留手、放它逃窜的真正缘由。
她从不是手软,而是心怀苍生,早已看透斩杀凶兽的滔天后患,不愿因一时除凶,累及六界生灵、涂炭千里疆土。
“龙渊剑?!”
一旁的鎏英闻言,瞬间眸光大亮,语气不自觉拔高几分,满是惊叹向往。
“此剑只在魔界上古魔籍秘卷中留有记载,乃是六界顶尖神兵,绝世无双!凤兄,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她素来嗜武,听闻绝世神兵,一时心痒难耐,下意识以为神兵在战力最强的旭凤手中。
旭凤微微摇头,如实回道:
“龙渊剑不在我手,在兄长手中。那日南天门,是上神将此剑赠予润玉兄长御敌所用。”
鎏英当即转头,满眼期许看向润玉。
润玉浅淡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抱歉。来魔界之前,此剑已然归还上神,如今不在我手中。”
鎏英眼底瞬间掠过浓浓的失望,心底暗自小声抱怨润玉太过小器,连一眼神兵都不肯成全,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悻悻收回目光。
“此刻绝非贪恋神兵之时。”旭凤收敛杂念,目光重回幽暗洞窟,神色凝重,“当务之急,是寻得妥善之法,剥离穷奇周身魔性,再将其重新封入御魂鼎,永绝后患。”
洞窟凶险、凶兽诡谲,斩杀不可行,强攻不可取,一时间,两大天界殿下、魔界公主,皆是束手无策,无半分万全计策。
山洞阴风呼啸,戾气翻涌,僵局难破。
良久,润玉眸光微凝,似是想起古籍记载的上古秘宝,沉吟片刻,终是抛开顾虑,沉声开口:
“我知晓一物,可解此局,只是……需借魔界至宝。”
他稍稍顿步,权衡利弊,终究以六界苍生为重:
“焱城王手中持有至宝陨魔杵,专克上古凶兽戾气、可净化穷奇缠身魔性。唯有借得此物,方能无伤除魔、稳妥封印。”
此言一出,旭凤瞬间眼前一亮,深以为然。陨魔杵克制一切邪祟魔性,的确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可转瞬,旭凤又眉头微蹙,生出顾虑:
“只是焱城王素来多疑狭隘、心性偏执,魔界至宝绝不外借,他未必肯应允。”
“此事交给我!”
鎏英当即挺胸应下,满脸笃定自信,大包大揽道:
“我乃是魔界卞城公主,父王坐镇一方、威望深重。有我与父王出面周旋,魔尊与焱城王,必会给我们几分薄面,借宝之事,定然稳妥!”
她自信满满,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润玉与旭凤相视一眼,心底皆是清明,不曾有半分侥幸。
魔界诸王离心、各怀鬼胎,焱城王素来猜忌心极重、心胸狭隘、利益至上,纵使卞城王亲自出面,也未必能撼动其私心,借出传世至宝。
果不其然,后续赴禺疆宫借宝之行,处处坎坷。
焱城王百般推诿、层层刁难,言辞闪烁、刻意拖延,死活不肯借出陨魔杵。若非润玉沉稳周旋、唱尽红脸情理,旭凤刚正施压、立住天界威严,一柔一刚、一缓一厉相互配合,软硬兼施之下,焱城王绝无松口可能。
勉强应允借宝之后,固城王又暗中作祟,强行指派自家两个不学无术、纨绔草包的世子随行助攻。
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固城王素来觊觎六界纷争、妄图挑起天魔战乱。两个世子资质平庸、心性浮躁、修为浅薄,随行只会沦为累赘。此番围剿凶兽凶险万分,只要两位世子稍有闪失、伤及性命,魔界便可借此大做文章,以此为借口向天界宣战,挑起天魔大战,坐收渔利。
润玉眸光微凉,回眸瞥见固城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笑意,心底瞬间洞悉所有阴谋,眸光沉凝,暗自警惕。
旭凤见状心头愠怒,当即欲出言反驳,拆穿对方险恶用心。
“慎言。”
润玉迅速抬手轻拦,压低嗓音低声告诫,音色沉稳冷静:
“此地乃是魔界地界,人在屋檐下,不可轻举妄动,切莫冲动误事。”
言罢,他收敛所有锋芒,从容躬身执礼,礼数周全:
“既如此,多谢焱城王成全。”
旭凤只得压下满腔怒意,隐忍不语。
几人正欲起身离宫,禺疆宫内脚步轻响,魔界地位超然、素来不问俗事的擎城大长老缓步走入殿中,出声将众人拦下。
“诸位,且慢行。”
擎城王目光平和扫过众人,转而对着上首魔尊微微颔首,算作见礼,随即正色开口为二人作保:
“魔尊在上,老臣愿以自身颜面,担保天界两位殿下言而有信、坦荡磊落,绝非背信弃义之辈。两位世子身份尊贵、金枝玉叶,穷奇凶兽暴戾滔天、凶险莫测,实在不宜涉险。依老臣之见,此番除魔之行,由鎏英公主随行相助,最为稳妥合适。”
此言一出,殿内局势瞬间扭转。
焱城王微微迟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固城王,征询其意。
固城王眼底算计一闪而过,随即笑眯眯开口顺水推舟:
“擎城大长老乃是魔界股肱重臣、德高望重,既然大长老亲自出面担保,魔尊自然可以安心应允。”
擎城王在魔界根基深厚、威望极高,诸王皆要敬让三分,焱城王再是不甘,也不敢公然拂逆其颜面,只能不情不愿点头应下。
危机悄然化解,固城王暗中凑到焱城王耳边,低声耳语几句私语。焱城王听罢,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眼底重新浮起算计笑意,显然另有图谋。
事已议定,无需多留。
众人辞别魔尊与诸王,步出禺疆宫。擎城大长老目送几人离去,神色淡然,道出一句内情:
“二位殿下不必道谢。老臣并非信任天界,而是受人所托。一位旧友相嘱,老臣不过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罢了。”
他常年冷眼旁观魔界纷争,早已洞悉固城王的狼子野心。如今魔界底蕴不足、内乱暗藏,根本无力与强盛天界抗衡,绝非开战良机,他自然不愿见战火燎原、生灵涂炭。
旭凤闻言微微一怔,略显尴尬轻咳一声,满心疑惑。
究竟是何人,能请动隐世多年、不问世事的魔界大长老破例出手?
润玉立在一旁,眸光温润浅笑,心底已然猜出答案,了然于心,却只是淡笑不语。
方才大长老进来时,润玉敏锐捕捉到,那一丝阴柔却清冽气息,不属魔界,正是翎千珑惯用的护身灵力。想来是她先前暗中见过大长老,
“不知大长老所言旧友,究竟是何人?”旭凤忍不住出声追问,鎏英亦是满心好奇,连连侧目,迫切想要知晓谜底。
润玉但笑不语,只淡淡开口:
“此人你们皆是熟识之人。”
言罢,他从容辑礼告辞,负手先行离去,身姿清雅从容。
旭凤与鎏英对视一眼,满心狐疑,百般思索却全无头绪。鎏英性子直白,憋不住疑惑,一路小跑追问旭凤,执意要问出答案。
……
待诸事落定,一行人折返魔界客栈。
刚踏入客房院落,众人便撞见滑稽又无奈的一幕。
锦觅被一道无形法术定在原地,身形僵立不动、四肢无法动弹,唇舌亦被术法封禁,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归来的几人,不停转动眼珠、哼哼唧唧,满是委屈地向二人求救。
鎏英原本警觉骤起,手握魔骨鞭凝神戒备,见润玉、旭凤神色平静、毫无敌意,瞬间了然,当即收回法器,放松警惕。
“你这小小妖,又不知何处冒犯了上神?”旭凤无奈失笑,抬手便欲解开锦觅身上的定身术,可指尖灵力触碰术法屏障,却全然无效,根本无法破解。
这等上古禁制,绝非他寻常仙力可解。
他束手无策,只能对着紧闭的客房房门无奈告罪。
房内,清冷淡然的女声缓缓传出,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慵懒疏离:
“她太吵了。聒噪不休,扰人清修。”
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锦觅周身的定身禁制应声消散。
锦觅重获自由,当即兴冲冲推开客房房门,踩着小碎步奔向床榻,却不料旭凤先前布下的结界依旧稳固,刚一靠近便被无形屏障狠狠弹回,踉跄跌坐在地,模样狼狈又可爱。
润玉抬步率先踏入客房,旭凤、鎏英紧随其后。
旭凤看着跌坐在地、毫无仪态的锦觅,无奈扶额叹气。
而润玉的目光,自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便牢牢落在结界之中、盘膝闭目打坐的翎千珑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她静坐榻上,身姿端宁清冷,周身仙泽氤氲流转,气色看似无恙,却隐隐透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凝滞晦涩,似是心绪未平、仙力郁结,只是深藏不露,让人瞧不出具体端倪。
“回来了。”
良久,翎千珑缓缓睁开双眸,漆黑瞳眸沉静无波,淡淡开口。
“嗯。”润玉轻轻颔首应声,四目相对,眸光交汇,千般未尽心绪,皆隐于静默之间。
“小鱼仙倌!”
锦觅从地上爬起,扒着榻边探头探脑,看着眼前气氛微妙的几人,心里暗暗嘀咕。
珑姐姐和小鱼仙倌之间,总是这般奇奇怪怪、旁人看不懂。
她心里胡乱琢磨:小鱼仙倌的未婚妻是未曾出世的水神长女,人人皆知;而珑姐姐亦有逝去的夫君,皆是命定无缘,实在可惜。
润玉听着孩童纯粹无心的碎念,唇角微扬,温柔侧目点头回应。可当视线再度落回翎千珑身上时,她已然重新敛眸闭目,凝神静气,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不愿再多言半句。
润玉止步结界之外,静静落座桌前,默然等候。
旭凤抬手一挥,撤去困住锦觅的护身结界。随即伸手将蹦蹦跳跳的锦觅拉起。锦觅全然不懂房中沉凝气氛,凑到翎千珑床前叽叽喳喳、絮絮不休,一刻也不得停歇。
旭凤无奈轻叹,对着榻上之人恭敬行礼,随即落座一旁。
鎏英随手将魔骨鞭搁置木桌之上,洒脱落座,眸光忍不住频频落在翎千珑身上。
她纵横魔界多年,见惯妖魔诡貌、六界仙姿,却从未见过这般风华绝世、清冷出尘的女子,纵然同为女子,也忍不住心生惊艳、频频侧目。
客房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润玉端起桌上温热茶盏,眸光微斜,静静凝望着榻上静坐之人。她今日仙泽浮动不稳、心绪难平,想来仍是被昨日庭院的告白纠葛所扰。
片刻后,他率先开口,打破沉寂,重回正事:
“蚩刃山洞内情况凶险不明,穷奇蛰伏不出、暗藏戾气。贸然入洞乃是下策。当务之急,是寻法将其诱出洞窟,再以陨魔杵净化魔性,封入御魂鼎。”
他目光征询看向旭凤,静待对策。
旭凤亦是全无万全之策,思索片刻,眼神微递,示意润玉开口求助翎千珑。
唯有这位上古尊神,阅历千万载、通晓上古秘闻,定然有破局之法。
润玉却微微摇头,眸光淡然坚定。
她若愿意相助,无需他开口,自会提点一二。她若不愿多言,他绝不会勉强半分,徒增她的烦扰。
“不如由我以魔骨鞭引动魔气,强行将它引出洞口!”鎏英见众人束手无策,主动出声提议,性情刚烈果决。
“不可。”润玉当即否决,神色严肃,“此举太过鲁莽,极易打草惊蛇。穷奇生性狡诈多疑,一旦受惊警觉、藏匿更深,日后再想抓捕,便是难如登天。无十足把握,绝不可轻易出手。”
鎏英眉头紧锁,一时无言,转头看向旭凤,满脸无奈。
旭凤正欲开口安抚,一道清冷不耐的女声骤然打断众人商议。
“再吵,我便把你扔进忘川河。”
翎千珑骤然睁眼,淡淡横了一眼不停小声碎碎念的锦觅,语气带着几分威慑。
锦觅瞬间噤若寒蝉,立刻闭紧小嘴,撅着唇瓣坐在榻沿,乖乖踢着小腿,不敢再发出半分声响。心底暗自嘟囔翎千珑脾气太差,转念又慌忙摇头,不敢胡乱揣测这位心思通透、能看透人心的上神。
众人闻声回头,目光尽数落在起身移步的翎千珑身上。
“商议无果?”
她缓步走出结界,身姿清雅,径直走到润玉身侧落座,抬眸淡淡扫过三人,从容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穷奇重伤蛰伏,此刻最缺两样东西——疗伤灵资、饱腹灵力。卞城王早已布下法阵封禁山域,断绝周遭所有生灵气息,洞内凶兽无食无养,已然陷入绝境。”
她眸光微挑,淡淡提示:
“你素来博览上古洪荒古书,怎会忘了穷奇天性?”
三人瞬间恍然。
重伤凶兽,蛰伏洞窟,所求不过疗伤续命。
鎏英率先出声,满心顾虑,抢着开口:
“古籍记载穷奇嗜食人间婴孩血肉!难不成我们要牺牲无辜婴孩,引诱凶兽出洞?此法伤天害理,万万不可!”
“断然不行。”旭凤当即正色否决,绝不应允残害生灵之举。
“小辣椒性情刚烈、心性正直,唯独见识浅薄,思虑不周。”翎千珑端起茶盏,轻吹浮叶,睨了鎏英一眼,语气清淡。
鎏英素来傲气,最受不得这般点评,当即拱手正色请教:
“晚辈愚钝,还请前辈赐教高见。”
翎千珑不答,只垂眸品茶,神色悠然,不急不躁。
鎏英看着她从容闲散的模样,心底暗自焦急,眼下局势紧迫,此人竟还有闲心品茶休憩。
润玉见状,适时出声,接过话头,道出古籍记载真相:
“上古秘卷有载,穷奇嗜血食肉是其一,更喜吞食千年灵芝、吸纳高阶修士与大妖的精纯元灵,以此滋养自身、修复灵根伤势。”
话音落下,众人再度陷入僵局。
千年灵芝六界稀缺,魔界更是罕见,唯有魔尊宫中方有寥寥数株;而取高阶元灵,与残害生灵并无二致,同样伤天害理、有违天道。
鎏英瞬间泄气,满心烦躁:“这般说来,依旧无计可施!依我之见,不如我们三人直接入洞强攻,合力镇压凶兽,何须这般畏手畏脚!”
“我可以种灵芝!”
一旁乖乖安分许久的锦觅,一听见“灵芝”二字,瞬间眼睛大亮,立马来了精神,猛地冲上前去,脚下不稳,一头扑跌在木桌之上。
旭凤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无奈嗔怪:“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锦觅全然不在意狼狈,满眼亮晶晶的,满脸笃定:
“我真的可以!先前珑姐姐不在,我独自一人,也种出过清爽灵韵的灵芝!此番若能引出穷奇,我定要亲手除凶,为肉肉报仇!”
翎千珑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满眼嫌弃无奈:
“就你这点微薄灵力,去了只会碍手碍脚、拖累众人。何须这般麻烦?魔界牢狱之中,多的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的恶魔,取几人污浊元灵投入山洞,既可引诱穷奇出洞,亦可清理魔界罪徒,卞城王只会感激,绝不会怪罪。”
“我反对!”旭凤当即蹙眉反驳,神色正直,“取人元灵、废人修为,太过残忍不义,非君子所为,大丈夫绝不为此等阴私狠戾之事。”
“那你便带着你这拖油瓶,自行设法。”翎千珑无所谓地抿了口清茶,语气淡然,不置可否。
局势再度僵持。
润玉缓缓开口,权衡利弊,沉稳劝道:
“旭凤,此法虽狠,却是眼下最稳妥、最周全之策。以罪魔元灵诱凶,不伤无辜、不害生灵,亦可保锦觅仙子绝对安全,是两全之计。”
旭凤垂眸沉思,看着一脸天真、满心想要立功的锦觅,终究是为她的安危妥协,缓缓点头默许。
锦觅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满心得意傻笑。她还记得南天门一战,自己曾一掌拍飞穷奇,灵力暴涨、威力惊人。她暗自期许,此番再见凶兽,灵力定然再度归来,到时候连小鱼仙倌和凤凰都不及她厉害。
“既如此。”旭凤抬眸定计,看向鎏英,“劳烦公主即刻返回卞城王府,与卞城王商议取罪魔元灵、布诱凶阵法一事,明日清晨,客栈汇合,整装除魔。”
“好!”
鎏英当即起身抱拳,抓起桌上魔骨鞭,转身大步离去。
客房之内再度安静。
翎千珑抬眸看向兀自沉思的润玉,淡淡出声,一语戳破他心底顾虑:
“你忧心鎏英不可信?”
润玉坦然颔首,眸光审慎:
“鎏英公主性情爽朗坦荡不假,但魔界人心复杂、阵营各异,天魔终究殊途。我们入魔不过一日,卞城王府便精准掌握行踪、步步接应,可见卞城王绝非外界传言那般胆小避世、不问纷争。此人城府深沉、筹谋深远,不得不防。”
“兄长太过多虑谨慎了。”旭凤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坦然信任,“我与鎏英虽相识时日不长,却也算知心友人。她性情磊落、不屑阴谋诡计,此番更是倾力相助,为我们借宝周旋,绝不会暗藏祸心。”
润玉淡笑不语,只轻轻提点:
“天界魔界,世代对立、恩怨难解。你身居火神重位、执掌十方天将,责任深重,切莫与魔界之人来往过密,免得日后遭众仙诟病,落人口实。天魔大战,早晚将至,从无例外。”
旭凤闻言心头一闷,眉眼间掠过几分疲惫,低声轻叹:
“难道天魔之间,就永远只能征伐厮杀、不能和平共处吗?上古诸神尊征战不休、杀伐不断,难道就从不疲惫吗?”
他抬眸,目光真挚看向翎千珑,满心期许。
翎千珑闻言,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万千上古沧桑,语气比往日缓和许多,带着历经万古岁月的漠然与苍凉:
“天魔恩怨纠葛千万载,是非对错早已混沌难分。人心贪权、欲念不灭,争逐便永无停歇。这六界天地,只要权欲尚存、私心不灭,天魔便永远不可能真正和睦共处。”
上古杀伐遍野、血染星河,远比古籍记载更为惨烈残酷,其中万般沧桑苦楚,唯有亲历者知晓。
房中气氛瞬间低沉沉凝,满是万古浮沉的无奈与悲凉。
润玉默然抬手,轻轻覆上翎千珑微凉的手背。
四目相对,眸光相融,千般酸涩、万般心疼,尽在不言之中。
旭凤垂眸低首,默然失语,心底满是无力与怅然。
就在这时,客房房门被轻轻推开,锦觅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入,打破满室沉凝压抑的气氛。
她看着三人神色沉沉、默然不语,一脸懵懂疑惑:
“你们怎么啦?放心啦,有我在,不用怕穷奇!”
翎千珑收回心绪,懒得理会孩童妄言,起身轻轻拉起润玉衣袖,淡然出声:
“吃饭。”
润玉顺势起身,路过旭凤身侧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暗含劝慰:
“世间之事,从来难得两全。”
重重几拍,是宽慰,亦是提点。
言罢,他不再多言,紧随翎千珑身后,并肩转身走出客房,去往隔壁房间,独留旭凤一人静坐房中,满心沉绪,默然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