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殿沉寂僵持之际,一道清亮高亢的通传声骤然穿透云海,破开满殿凝滞的气氛:
“启禀天帝!火神殿下,归来——!”
话音落时,殿内所有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动。
端坐帝位的太微眉眼骤然舒展,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肃穆的帝王面容染上真切的喜色,眉宇间的沉郁尽数褪去。一旁久久忧心如焚的荼姚更是瞬间失了方才的戾气与怨毒,所有的冷厉尽数化作慈母柔情,她猛地抬眸,急切地朝着殿门方向频频张望,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后怕,身姿微微前倾,难掩焦灼期盼。
立在殿侧的润玉闻声,亦是微微侧身,清淡平和的目光落向大殿入口,神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不多时,一袭鎏金镶边的天蚕锦袍映入眼帘。
旭凤身姿挺拔,墨发束冠,金缕衣料衬得他容色灼灼、风华正盛,周身灵力平稳温润,不见重伤萎靡之态。身侧,燎原君紧随其后,躬身随行,步步恭谨。
二人缓步踏入庄严肃穆的九霄大殿。
行至玉阶之下,旭凤屈膝躬身,端端正正行了君臣跪拜大礼,礼数周全,沉稳有度:“儿臣旭凤,参见父帝、母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太微快步走下帝座,与起身快步上前的荼姚双双伸手,一左一右将他稳稳扶起。太微眼底是帝王少有的真切温情,语气温和宽慰;荼姚更是指尖微颤,细细抚过旭凤肩头,上下打量着他,眸光温柔缱绻,句句皆是藏不住的疼爱。
连日来的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在亲眼见到爱子平安归来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满心安稳。
满殿仙官见状,纷纷面露喜色,低声附和,殿内压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须臾片刻,荼姚敛去眼底所有慈柔暖意,温柔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刺骨狠厉。
她缓缓侧过身,凌厉的目光直直扫向身侧静立的润玉,眼底翻涌着未消的恨意与算计。
她心底早已打好如意算盘:翎千珑修为通天、地位超然,六界之内无人敢轻易招惹,她万万动不得分毫。可润玉不同,他无母族依仗、性情隐忍、势单力薄,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只要今日让旭凤当众指认凶手,哪怕只是含糊其辞,她也能借题发挥,将谋害储君、戕害手足的罪名死死扣在润玉头上。届时众仙哗然、群情汹汹,润玉必将沦为六界唾弃的众矢之的,纵使翎千珑护短,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再也护不住他半分。
心念既定,荼姚冷声开口,字字带着逼迫之意:“旭凤,你且告诉父帝与母神,你涅槃渡劫当日,究竟是何人暗中偷袭,害你重伤坠落、不知所踪?”
旭凤垂眸颔首,神色坦荡沉稳,将涅槃当日的险境缓缓道来,字字清晰,无半分遮掩:
“当日儿臣正值涅槃最关键的关口,周身灵力尽数封滞,毫无半分抵御之力。暗处骤然有人袭来,以灭日冰凌秘术重创儿臣真身,凌厉寒力破我护体结界,直侵经脉,致使儿臣修为溃散、重伤坠落地蛮荒绝境。儿臣在蛮荒调息多日,稳住伤势后,不敢耽搁片刻,即刻起身赶回天界。”
话音一转,他抬眸望向神色各异的太微与荼姚,语气笃定恳切,当众为润玉洗清所有嫌疑:“父帝、母神,当日偷袭之人,绝非大殿下。昨夜大殿下值守负伤,伤痕历历在目,断然不可能是行凶之人。”
“至于真正的幕后凶手,儿臣已查到些许蛛丝马迹,只是线索尚且零碎模糊,需时日细细查证,定会给天界一个交代。”
一番话落地,彻底打碎了荼姚精心筹谋的算计。
荼姚脸色瞬间沉了大半,心底怒火翻涌不息,望着坦荡正直、一味顾全兄弟情分的旭凤,满心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她费尽心思、步步筹谋,只为借此事铲除润玉这个心腹大患,为旭凤铺平储君之路,可她的孩儿,偏偏太过仁善通透,次次都为旁人开脱,白白错失绝佳良机!
殿内气氛再度微妙凝滞。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戏谑、清冽淡然的女声漫然响起,打破沉寂:
“原是威震六界的天界战神,我还以为是遭遇何等惊天险境、九死一生的大难,闹得满界风声鹤唳、人人惶惶。如今看来,不过虚惊一场,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半点重伤痕迹皆无。”
翎千珑斜倚一旁,眸光淡淡扫过旭凤,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这般无恙模样,倒让人忍不住揣测,莫不是昨夜并非遭人暗算,倒是醉卧美人膝,乐不思蜀,舍不得归来?”
她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被天界众仙吹捧、被六界称颂的第一美男子、绝世战神,盛名赫赫,风光无限。
可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世家子弟模样,盛名之下,并无半分过人之处。
旭凤闻言,一双标志性的潋滟桃花眼骤然侧转,精准落在翎千珑身上。
看清那张风华绝代、睥睨众生的面容时,他周身气息瞬间一滞,背脊莫名窜起一层薄凉寒意,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是她!
琼华上神,翎千珑!
他记忆深处尘封多年的画面骤然翻涌。这位上古尊神,早在他幼时便常驻璇玑宫,连父帝见了都要躬身行礼、恭敬相待,是六界真正无人敢招惹的顶尖存在。
更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不待见自己、次次对他冷淡疏离、从不假以辞色的人。
旁人皆追捧他,唯独这位上神,素来冷淡疏离,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幼时更是没少给他冷眼、扫他颜面。
时隔四千年,这位祖宗竟然回来了!
旭凤心头百感交集,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周身散漫姿态,端正神色。
一旁的太微见状,连忙顺势抬手,将旭凤轻轻推至翎千珑身前,温声叮嘱:“旭凤,快来见过琼华上神。你幼时曾与上神朝夕相见,虽时隔千年,想来你应当还有印象。”
何止有印象。
旭凤心底暗自苦笑,这般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他此生难忘。
他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周全,行上仙礼,字字恭敬:“旭凤,见过上神。”
翎千珑眸光微抬,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无波无澜,只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字:“嗯。”
语气平淡疏离,不热不冷,敷衍至极。
这般天差地别的对待,尽数落在荼姚眼中,让她心头危机感骤然大盛。
自小到大,翎千珑便偏疼润玉,对他百般照拂、悉心教养,视若至亲;对她的旭凤,却向来冷淡漠视、置之不理。
如今翎千珑归来,修为深不可测、地位超然六界,连天帝都要敬让三分。长此以往,润玉有上古尊神撑腰,声望势必水涨船高,会不会彻底撼动旭凤的储君之位、动摇她母子二人的根基?
一念及此,荼姚再也按捺不住,骤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望向太微,当众开口,字字铿锵:
“陛下!昔日旭凤涅槃之前,你我二人曾当众立下宏愿,若旭凤此番涅槃平安归来,便册封他为天界储君,入主东宫!如今旭凤安然归界,此誓当践!”
她刻意旧事重提,步步紧逼,只为趁热打铁,敲定储君之位,彻底稳固旭凤地位。
太微素来贪恋权位、制衡朝野,最忌惮储君势大、分权逼主,闻言并未顺势应允,只是神色沉吟,缓缓推脱:“如今魔界大兵压境,神魔大战一触即发,朝局未稳、边界不宁。储君册封乃是天界头等大事,需四海安宁、六界太平方可举行。依朕之见,不如待旭凤率军出征、平定魔界、凯旋归朝,再行册封大典不迟,更为稳妥。”
话音刚落,旭凤便即刻躬身推辞,坦荡出声:“父帝,儿臣无意储君之位,只求镇守天界、护佑苍生,别无他求。”
母子二人一争一推,高下立见。
一场即将落定的储君册封,就此草草作罢。
荼姚紧握掌心,满心不甘、万般憋屈,却碍于天帝颜面与朝局大势,终究只能隐忍不发,无计可施。
殿内沉寂片刻,太微目光一转,落向身侧淡然伫立的翎千珑,神色恳切,微微躬身:
“上神,如今魔界百万大军压境,陈兵忘川,神魔大战迫在眉睫,天界岌岌可危。还望上神念在三界苍生之份,再度出山相助,解天界倾覆之危!”
千年前妖冥大乱,亦是他躬身恳请,求她出山平定祸乱。
时隔千载,旧事重演。
翎千珑眸光淡然,望着眼前虚伪恳切的天帝,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缓缓吐出与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答复,淡漠疏离,分毫不让:
“六界纷争,俗世权谋,老身早已看透,不愿再管,也无心再管。”
被当众回绝,太微脸上并无愠怒,只剩几分故作惋惜的怅然轻叹,徐徐说道:
“上古乱世,上神独战妖尊、力抗冥王,以一己之力平定两界祸乱,助苍璃帝君收复妖族、安定冥界,神威赫赫、不输诸天须眉。本座本想借此乱世,让天界小辈一睹上神绝代风华、通天神通,不曾想上神早已无心俗世纷争。”
翎千珑闻言轻笑一声,眉眼带着几分恣意桀骜,漫不经心睨了一眼身侧的旭凤,语气随意散漫:
“陛下太过谬赞。哪有什么绝代神采、盖世功绩,不过是当年看着妖尊冥王碍眼、长得不顺眼,随性出手打了一架罢了。”
她语气淡淡,字字轻描淡写,仿佛上古惊天动地、血流千里的三界大战,于她而言不过是孩童嬉闹。
“再者,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兵法韬略、战场权谋,皆是小辈擅长之事,老身粗蛮惯了,只会蛮力斗法,不懂谋略章法。若是贸然插手,反倒把天界战神带偏了路,届时谁来镇守天门、节制六界门户?”
太微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心底万般无奈。
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琼华上神,敢将上古赫赫威名的传世战绩,说得如同儿戏一般随意。
就在此时,身侧静默伫立的润玉骤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音色温润坚定,主动请命:
“父帝,魔界之乱无需劳烦上神出手,未免高抬魔界宵小。儿臣一身武艺、修行心法,皆出自上神亲传,习得一身御敌之能。孩儿愿随旭凤一同出征,奔赴忘川,平定魔乱,护天界安稳!”
话音未落,一道青衣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润玉身前。
翎千珑脊背挺直,直面高位之上的太微,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急切与护短:
“不可。魔界之乱,一位战神足矣。”
“润玉身任司夜真神,执掌星河长夜,各司其职、各守其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区区魔界叛乱,何须天帝两位皇子一同出征?若是传至六界,只会沦为诸天笑柄,笑天界无人可用、孱弱不堪。”
她抬手轻轻撩过耳畔碎发,眸光锐利微凉,字字句句,看似为天界考量,实则句句护着润玉:
“常言道,好刀当用在刀刃上。旭凤乃是天界战神,征战沙场本是分内之事。不妨让他先行出征,若是不幸战败溃败、难敌魔军,届时再派夜神驰援,为时不晚。”
话音落下,她微微扬起下巴,眸光直直对上一旁脸色铁青的荼姚,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挑衅。
不气死你,算我输。
“翎千珑!你竟敢出言诅咒我儿!”
荼姚再也压不住心底滔天怒火,瞬间失态,厉声呵斥。她胸口剧烈起伏,满眼戾气,转头看向太微,屈膝福身,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与控诉:“陛下!翎千珑恃功自傲、目无尊上!不仅藐视天帝天后威严,竟敢当众诅咒天界嫡子、战神殿下!还请陛下为臣妾、为旭凤做主!”
太微脸上最后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眼底褪去所有恭敬,取而代之的是天帝独有的威严沉冷。
他伸手扶起失态落泪的荼姚,抬眸看向翎千珑,语气凝重肃穆,带着明显的警告:
“上神,旭凤乃是天界嫡子,荼姚位居天后,统领六界仙眷。还请上神谨言慎行,恪守尊卑礼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父帝息怒!”
润玉心头一紧,下意识跨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翎千珑负于身后的衣袖,将她微微护在身后,急急开口解围:“上神明察豁达,素来无心伤人,不过是随口戏言,绝非有意诅咒旭凤,还望父帝切莫怪罪。”
一旁的旭凤亦是连忙上前,躬身缓和僵局:“父帝息怒,儿臣知晓上神并无恶意,不过是玩笑打趣而已,无伤大雅。”
两人相继求情,堪堪压住了一触即发的对峙局面。
翎千珑看着太微假意威严、实则隐忍算计的模样,心底暗自嗤笑。
千年伪装,千年制衡,终于肯撕下这伪善慈父的面具,露出分毫帝王凉薄的真面目了。
她故作恍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唇角,一副懊悔自责的模样,语气诚恳:
“瞧瞧老身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一时戏言,不慎得罪天帝天后,是老身的不是。”
她顺势轻轻掌嘴两下,姿态随性坦荡,毫无半分畏惧:“天后切莫动怒,你看你这般气急,眼角细纹都被逼出来了,着实不美。”
话音一转,她笑意盈盈,字字诛心,再度气人:“您尽管放宽心,老身向来言出法随、福祸有凭。旭凤殿下福寿绵长、命格极厚,定然能平安康健、岁岁无忧。别说此番小小魔乱,便是百年、千年之后,哪怕殿下的子嗣儿孙尽数离世,他也能安然终老、福寿绵长。”
“你、你!”
荼姚浑身气得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指着翎千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彻底被气得语塞。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死寂尴尬到了极致。
太微袖中五指死死紧握,青筋微露,眼底情绪晦暗不明,隐忍至极。
荼姚气郁胸膛、面容扭曲,全然失了天后端庄仪态。
旭凤无奈扶着暴怒的母亲,垂眸沉默,无从劝解。
唯有翎千珑眉眼弯弯、笑意浓浓,半点不受凝滞气氛影响。
暗处,润玉悄悄收紧手指,轻轻拉了拉翎千珑藏在身后的手,力道轻柔,带着无声的劝阻与担忧。
翎千珑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瘪了瘪嘴,顺势收敛锋芒,乖乖不再多言,默许认输。
润玉侧首望着身侧眉眼得意、肆意张扬的女子,清秀的眉峰微微蹙起,心底满是沉沉忧心。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帝。
太微素来隐忍深沉、心机莫测,最善表面宽容、暗中记恨。今日翎千珑屡次冒犯君后、肆意挑衅,看似占尽上风、无人敢治罪,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帝今日碍于上神尊位隐忍不发,来日必会暗中筹谋、伺机报复。他不怕明面对峙,最怕他暗中算计、层层布局,让他防不胜防,护无可护。
正忧心忡忡之际,掌心骤然传来一丝温热轻柔的触感。
是翎千珑悄悄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安抚,无声示意他放宽心、不必担忧,她心中自有分寸,一切尽在掌握。
润玉心头微松,沉沉忧虑稍稍散去。
恰在此时,殿外守将快步入内,躬身抱拳,打破满殿尴尬沉寂:
“启禀陛下!魔界大军已然尽数鸣金收兵,全数退守忘川边界,再无进犯之意!”
太微闻言微微一怔,满脸疑惑:“哦?无缘无故,百万魔军骤然退兵,这是何故?”
守将垂首躬身,高声回禀:“回陛下!是火神殿下归来之前,孤身独闯魔界焱城王行辕,仅凭一己之力震慑魔众,吓退十万魔军,魔众惊惧不已,故而尽数退兵退守!”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瞬间反转。
荼姚眼底的愠怒戾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骄傲与荣光,眉眼、唇角皆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当即抬眸,刻意朝着翎千珑的方向得意挑眉,满眼炫耀。
这是她的旭儿,是天界无上荣光,是她毕生骄傲!
太微亦是龙颜大悦,真心实意地展露笑颜,连连夸赞旭凤勇武过人、威震魔疆,言语间满是为人父的自豪与欣慰。
满堂仙官纷纷附和称颂,赞叹战神神威盖世、护佑天界。
满殿荣光,尽数归于旭凤一身。
翎千珑冷眼旁观,心底暗自不屑。
不过是吓退一群修为低微、胆小怯懦的魔界喽啰小兵,也值得这对帝后这般大肆吹捧、沾沾自喜,当做不世奇功?未免太过眼界狭隘。
身侧的润玉静静伫立角落,身姿清孤淡然,如同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他默默看着眼前阖家温情、满殿称颂的热闹景象,看着父帝真心的笑意、母神张扬的骄傲、弟弟满身的荣光。
本以为历经千年冷暖、步步隐忍,他早已麻木、早已无感。
可此时此刻,心底深处依旧传来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眼底悄然漫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羡慕。
他也想要一分真心相待的温情,想要一次毫无算计的偏爱。
傻瓜。
翎千珑看着他落寞孤清的侧脸,心底轻轻叹息。
明明心里痛得寸寸碎裂,偏偏还要冷眼旁观、独自煎熬,一次次用旁人的圆满,凌迟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即刻传音入密,声音轻柔,直击他心底:
“傻站着作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你真要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荣光,继续自苦自虐?”
一语点醒梦中人。
润玉袖中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敛去眼底所有落寞酸涩,躬身对着高位帝后稳稳行礼,音色温润平和:
“父帝、母神,旭凤平安归界,魔乱亦平,天界安稳无虞。儿臣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那老身也不便在此打扰天家温情,先行告辞。”
翎千珑懒得再应付这满殿虚情假意,话音落下,便转身欲随润玉离去。
“上神且留步!”
太微骤然开口唤住二人,目光落在翎千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与拿捏:“上神久居璇玑宫多有不便,润玉已然成年立府,男女有别、尊卑有分,二人独处一宫,难免惹人闲话、落人口实。朕即刻命人收拾一座清幽上仙行宫,供上神安居歇息,如何?”
此言一出,润玉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脊背瞬间僵硬紧绷。
他如何听不出太微的言外之意。
父帝这是要他避嫌,要硬生生隔开他与千珑。
翎千珑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眉眼带笑,语气恣意坦荡,毫无半分顾忌:
“不必劳烦陛下费心。别宫行宫富丽堂皇,规矩繁琐、拘束压抑,老身住不惯。唯有璇玑宫清净自在、随心随性,住了千年,早已习惯。”
她微微扬眸,对着身侧僵立的润玉俏皮眨眼,声音清亮坦荡,传遍大殿: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身已是祖奶奶辈的年岁,与夜神殿下情同至亲,坦荡磊落,何来闲话可传?若是夜神不嫌弃我这老人家聒噪麻烦,便继续收留老身,容我长居璇玑宫便是。”
言罢,她不再停留,一袭青衣翩然转身,率先踏出九霄大殿。
润玉垂眸,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柔软滚烫的笑意,心底万般酸涩尽数化作暖意。
嫌弃?
他如何会嫌弃。
千年孤苦,半生等候,他爱她尚且不及,唯恐她厌弃自己、再度离去,又怎会嫌她麻烦。
太微看着二人默契十足、亲近无间的模样,心知翎千珑护犊心切、心意已决,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只得作罢,对着润玉沉声叮嘱:
“既如此,润玉你便替本座好好招待上神,悉心照料、不可有半分怠慢。”
“儿臣谨记父帝旨意,定然悉心侍奉,不敢怠慢分毫。”
润玉躬身领命,温润应声,随即转身快步退出大殿,追随那抹青衣身影而去。
殿外云海辽阔,清风徐徐。
翎千珑刚步下云殿玉阶,便见殿外云海路口处,一名女子身姿傲然挺立,正与值守守将轻声问话。
女子身着一袭拖地白纱仙裙,云鬓高挽、珠翠环绕,容貌娇美、气质高傲,周身自带几分矜贵疏离。值守天兵守将面对她时,皆是毕恭毕敬、俯首回话,半点不敢怠慢。
润玉快步走到翎千珑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
“她是天后娘娘的亲侄女,旭凤的青梅竹马,如今新任鸟族族长,穗禾。”
“她自幼长在天宫,深得母神喜爱,天后一直有意撮合她与旭凤,想借鸟族势力,为旭凤稳固储君根基。”
他想起往日琐事,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继续轻声道:“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旭凤素来只将她视作同族妹妹,并无半分儿女私情。往日为了避开她的纠缠,旭凤常常躲去璇玑宫留宿,倒也陪我度过不少孤夜。母神这番苦心,终究是要落空了。”
翎千珑看着远处身姿高傲的穗禾,眼底了然。
原来这便是那只开屏傲娇的孔雀。
便是当年那只小青蛇情根深种、最后却被伤透仙心,丢了仙籍、哭嚎三日三夜,立誓此生再不信女子的罪魁祸首。
小青蛇眼光属实太差,这般心性格局,不值得半分真心。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通透:“荼姚为了旭凤的储君之路,当真是挖空心思、步步筹谋。利用穗禾掌控整个鸟族势力,又以天后之位、未来后位为诱饵,拉拢鸟族为旭凤保驾护航,心思缜密、算计周全,一辈子费心劳神,也难怪容颜早衰、戾气缠身,日渐苍老。”
润玉闻言,心头微沉,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与叮嘱:
“千珑,天界人心叵测、尔虞我诈、步步陷阱。你性情坦荡肆意、爱憎分明,不懂隐忍迂回。往后行事,千万收敛几分锋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真的怕你这般直白性子,在天界吃亏受难。”
他不愿她卷入皇权纷争、朝堂算计之中,不愿她为自己沾染半分尘埃、半分祸事。
翎千珑回眸看他,眼底笑意从容笃定,语气淡然自信:
“放心。区区天界权谋、小辈伎俩,还伤不到我分毫。”
她眸光望向远处云海深处的天宫盛景,通透澄澈,看透一切本质:“你父帝看似仁厚宽和,实则野心滔天,不甘固守天界一隅,志在一统六界。权力最是迷人心智、乱人本心,让人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润玉垂眸,眼底染上几分淡淡的黯然落寞,轻声自嘲:
“我早已看透。”
“数千年前,父帝一纸婚约,强行绑定我与水神长女的姻缘,从来不是念及半分父子情分,不过是想借我拉拢四海水系势力,壮大天界版图、稳固自身权位。”
“纵使数千年过去,水神风神迟迟无所出,婚约形同虚设,他依旧死死守着这纸空文,不肯松口。于他而言,我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枚可供利用、稳固权位的棋子罢了。”
他一次次压下心底希冀,一次次自我宽慰,可到头来,次次都是满心失望、遍体寒凉。
翎千珑望着他落寞清孤的模样,心头微疼,正欲开口宽慰——
不远处,穗禾已然问清诸事,回身之际,恰好撞见并肩而立的二人。
目光交汇,避无可避。
穗禾想起往日旭凤的叮嘱:穗禾,润玉是我兄长,你日后若想嫁我,便要学着敬重他、善待他。
她压下心底所有傲气,收敛周身矜贵姿态,稳步上前。
行至润玉身前,她目不斜视、身姿端正,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半礼,语气规矩疏离:“大殿下。”
润玉亦是温和颔首,回以半礼,礼数周全:“穗禾公主。”
二人本无交集、素无交情,淡淡一礼过后,再无多余言语。
润玉微微侧身,主动为她让出通行之路。
穗禾抬步越过润玉,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翎千珑,瞬间被她绝世无双、风华绝代的容色惊艳,脚步下意识一顿,忍不住抬眸细细打量了数眼,眼底满是诧异与艳羡。
翎千珑懒得应付这般小辈心性,当即仰头翻了个白眼,全然无视她的打量。
穗禾见状,心底微恼,暗暗用眼神狠狠剜了翎千珑一眼,又余光扫过身侧的润玉,心底暗自记了一笔,随即收敛情绪,抬步迈入云殿之中。
翎千珑看着她高傲离去的背影,轻嗤一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常年伴在荼姚身侧,性子、心性、算计,几乎如出一辙,骄矜狭隘、偏执功利,着实讨人厌烦。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温润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细微的沙哑。
翎千珑回过神,才发觉润玉一直下意识捂着受伤的小臂,未及处理的灼伤经过方才一番对峙折腾,旧伤复发,定然疼得厉害。
她心头瞬间涌上满满的心疼与愠怒,顾不得多想,伸手直接拉下他护住伤口的手,抬手轻轻撩起他的素白衣袖。
那道狰狞灼热的灼伤赫然映入眼帘,皮肉泛红微肿,火毒未尽,痕迹触目惊心。
翎千珑俯身,对着狰狞的伤口轻轻吹了吹温热的气息,语气又气又疼,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
“很疼了是不是?这般严重的火毒灼伤,非寻常法术所伤,就算灵力压制,也免不了皮肉彻骨之痛。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隐忍不言、半句不诉,是打算一直瞒着我,把我当外人是不是?”
千年养成的性子,越发隐忍寡言、凡事自扛。这般钻心的伤势,他竟能硬生生忍过整夜、全程对峙,无半分显露。
越看越心疼,越想越生气。
润玉看着她眼底泛起的微红水气,心头一暖,连忙放下衣袖,抬手温柔安抚,轻声宽慰:“我只是怕你忧心牵挂,徒增烦恼。再者,不过是皮肉小伤,算不得什么致命重伤,休养几日便可痊愈,早已不疼了。”
他轻轻失笑,搬出她从前教他的话,温柔堵回她的嗔怪:“不是你从前教我的?男儿立身于世,无需娇贵矫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纵使咬牙受挫,也需打碎牙和血吞,不可轻易示弱。”
“还敢拿我的话堵我?”
翎千珑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伤口,力道极轻,佯装愠怒,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疼惜:“道理是教给你防身立身,不是让你这般苛待自己、隐忍自苦!你自己不心疼自己,我却心疼得很。”
温热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险些滑落。
润玉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抬手,指腹轻柔温热,细细拭去她眼角欲落的湿意,柔声哄劝:“别哭。”
“谁哭了!”翎千珑偏过头,别开眼底酸涩,嘴硬逞强,“是风大,沙子迷了眼睛。”
“是是是,是沙子迷了眼睛,是我看错了。”
润玉无奈又温柔地顺着她的话哄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伤口,带着几分浅浅的委屈笑意:“只是下次下手轻点,真的……挺疼的。”
看着他温顺纵容的模样,翎千珑心底所有戾气、火气尽数消散无踪,只剩满心柔软。
她不再胡闹嗔怪,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动作温柔至极,语气笃定:“不闹了,回宫。我亲自为你运功疗伤,彻底拔除火毒,不留半点病根。”
说罢,她牵着他的衣袖,脚步轻柔,朝着璇玑宫的方向缓步走去。
润玉任由她牵着衣袖,温顺随行,眉眼间漾开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
一如幼时千年那般。
幼时他练功受伤、暗自隐忍,她嘴上嗔怪他没出息、太过执拗,手下上药疗伤的动作,永远温柔细致、万般用心。
千年流转,世事变迁,唯独她的偏爱与温柔,始终未变。
云海长风徐徐掠过二人身侧,吹起衣袂翻飞,温柔缱绻。
一路无话,却万般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