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化妆室。
“程澈你有事?没事的话我得去排练了。”
“等等!”
程澈的声音有些急切,几乎是下意识的精准地握住秦易的手腕。
指尖触及秦易皮肤的瞬间,程澈眉头微皱。这不是皮肤应有的光滑触感,很粗糙。她连忙望去,秦易纤细的手腕上,包裹着一卷近乎肤色的膏药贴。膏药贴贴的极其平整,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的手腕怎么了?!”程澈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与心疼,握住手腕的手连忙放下。
“怎么弄的,摔的?划的?”她焦急的连声音都在发颤。
“那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我没想到……”她急切的追问,手指想触碰又怕会弄疼秦易,悬在膏药上方,眼神里充满自责与慌张。
秦易没料到她会突然拉自己的手,但是看着以往明媚的女孩现在蹙着眉眼里有浓的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心底最深处的寒冰似被这
热烈的关心与担忧融化成春水,浸满心间。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落寞和酸涩:“不是…不是伤,只是用来遮一下疤痕。”她试图轻描淡写,但是说到“疤痕”时,仍旧不自觉地发抖。
“疤痕?所以那个时候袖子被饮料弄湿,也不肯换,是因为害怕被别人撞见?”程澈的心猛地一沉,似是想起什么。
秦易抿了抿唇,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极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以为是胎记……”程澈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握得更加轻柔。她目光牢牢锁住那圈膏药,仿佛要透过它直接看到疤痕。
“很早以前了,早就长好了,不疼的。”秦易轻声安慰,试图让程澈宽心,手微微用力想抽回。秦易的心像是被泡在滚烫的酸水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滋味:
一方面,内心深处,隐隐的期待着程澈能够发现,能记起她。记起那充满着咒骂、侧目、冷漠、血腥的下午,她们通过鲜血,有着怎样宿命般的联结与羁绊!记起那种如同置身荒岛,只有两人相互搀扶,相互依靠的感觉。
另一方面,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如浪潮般冲向她,她害怕程澈真的“看穿”了,害怕程澈透过这道疤窥见她那不堪、狼狈、绝望的曾经。她的世界如同黑夜里的荒漠,寸草不生,天光难见。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有的只是嫌弃、咒骂、冷落。因为姥姥的存才她才有勇气在这漆黑一片的荒漠中踽踽独行,虽然不知道能否走出去,也不知道何时走出去。偶然得见一缕天光,她也不忍靠近她,不忍让她被黑夜吞没。
带着这种复杂又纠结的心思,所以在办公室第一次见到程澈时,她既希望程澈能记得她,又害怕程澈记得她。
当程澈没认出她的时候,她知道她内心的放松是大于失落的。
但是当程澈真的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和别人打打闹闹时,她的失落就叫嚣着、满溢着直至泛滥成灾。
另外在她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的角落里,她无法完全地信任和依赖一个人,她知道自己很自私,别人明明救了她,明明为她抵抗流言蜚语,她还是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救她的人,让她窥见天光的人,会因为各种原因,挥挥衣袖,翩然而去。
而那个时候的她必定蚀骨噬心,万劫不复。那境遇会比踽踽独行痛苦万倍。所以她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就在几种情绪的拉扯中,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默默的克制着自己的喜欢。
程澈的目光落在膏药贴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我可以看看吗?”程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眼睛里装满真挚的询问。
秦易几乎是本能地抗拒,手腕用力想要抽回,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恐惧,程澈瞬间就明白了那眼神背后含义。
程澈没有继续强求,反而深深地、温柔地望进秦易的眼睛,那眼睛好像是平静地湖水温柔,平和。又像是皎洁的月亮,明亮,清澈。
然后,转过身去,在秦易震惊的注视下,抬起自己的手,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郑重,伸向自己的领口。纤细白皙的手指,一颗、一颗、一颗缓慢而清晰地解开了自己衬衫上最上面的三颗纽扣。
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同样白皙、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动作并没有停止,程澈将衬衫领口拉的更开一些,直到露出背上两道浅褐色、略显陈旧的疤痕。
秦易之前帮她抹药的时候看到过,但是由于害羞并没有仔细瞧着,现在灯光直接打在她的背上,像是两条盘踞在洁白无瑕雪地里的蜈蚣,秦易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死死地盯着程澈背上那两道刺目的伤痕。
程澈没有回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秦易你不用给我看”程澈顿了顿,语气极其温柔:
“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在她的世界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幸福的人生总是千篇一律,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你不用太在意它的存在,它只是一条疤痕,不用赋予它任何意义。”
程澈的话如同最温柔的惊雷,在秦易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恐惧在程澈近乎献祭般的自我坦露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后台化妆室的白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化妆品香气,门外的排练声模糊又遥远。
秦易望着程澈,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而发颤:
“程澈,真的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办法,在你面前给你看我的伤疤。”
程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温柔的理解,没有半分强迫。
“不用说对不起,我尊重你,你不想说,我永远都不会问。”
秦易垂下眼,心底又酸又软,轻轻吸了口气:
“谢谢你,程澈。”
程澈的目光轻轻落在她手腕那片贴近肤色的胶布上,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一丝浅淡的怅然:
“看到你这道疤,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小女孩。”
秦易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初中的时候,我在爷爷奶奶家见过她。”程澈的声音放得很轻,自动隐去了所有肮脏、不堪、和旁人异样的凝视,只留下最干净的事实,“那天她受了伤,也受了惊吓,状态很不好。我陪着她,送她上了救护车。”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秦易的手腕上,声音很柔:
“我记不太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手腕上,也有一道和你相似的疤。”
秦易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咙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后来呢?她后来还好吗?”
“后来听说她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程澈轻声说。
秦易的心跳得飞快,她压着声音,再问:
“那……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程澈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安静而认真。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装傻,只是轻轻、却无比坚定地开口:
“我记得。”
秦易的心脏狠狠一震。
“但是我不能和你说。”
秦易怔住了,眼底满是不解与急切,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轻得发哑: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程澈轻轻眨了眨眼,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温水。
她没有说大道理,也没有过多情绪,只是很平静、很认真地告诉她: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没必要再拿出来讲。”
“只要她现在能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秦易的眼眶瞬间发热,她不甘心,声音微微发颤:
“可……可为什么偏偏不能告诉我?你连一点点都不能说吗?”
程澈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软而坚定:
“因为那是她的秘密,是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我不能不经过她的同意,就用她的事当谈资。”
“我不说,不是不相信你,是我要对她负责。”
“她已经够辛苦了。让她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不再回头,不再被提起,就是我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那一刻,秦易所有的追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终于彻底明白。
程澈不是不记得,不是不在意,而是把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宣扬,不消费,不八卦,不深究。
记得一切,却守口如瓶。
这是一个人,能给另一个受过伤的人,最体面、最温柔、也最彻底的保护。
秦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轻轻打转。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酸,又暖,又释然。
原来她这三年的等待与执念,从来都没有错付。
程澈见她眼眶泛红,以为是自己的拒绝让她难过,连忙放轻了声音,轻轻靠近了一点:
“别多想,我不是针对你。”
“没多想,我只是在替当年那个女孩高兴,高兴她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