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人民医院
换衣室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布料熨烫过的淡味。秦易推门进来,随手带上门,把外面急诊区隐约的嘈杂隔绝在外。
她抬手,指尖利落地把及肩的黑发一把收拢,在脑后高高束起,黑色皮筋绕了三圈,高马尾利落精神,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脖颈。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再从柜里取出那件熨得平整的白大褂,一抬手、一拢肩,轻轻扣上纽扣。布料垂落的瞬间,那种属于肺部外科医生的沉稳气场,立刻覆上全身。
她理了理袖口,迈步走向住院部病房区。
病房门口,还没走近,就先听见压抑到发抖的哭声。
一个中年女人扑在走廊里,看见一身白大褂、马尾高束的秦易过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声音嘶哑破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医生!秦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她才16岁,怎么会得上这种怪病……我求求你了!”
秦易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力道稳而轻,不让她真的跪下去。“阿姨,您别这样,快起来。”
她半扶半搀,把情绪崩溃的女人带到走廊边的座椅上坐下,声音放得温和却坚定,“您先别激动,哭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先看孩子的情况,再一步步分析,才能给您最准确的答复。”
女人坐在椅子上,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搐,眼泪砸在手背上,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苦水:“都怪我们家……孩子他爸是个赌鬼,整天在外赌博,输了钱就回家打我、打孩子……我实在受不了,才带着女儿从老家逃出来,搬到江城。我一天打好几份工,拼了命供她上学,可我……我也不是个好妈妈。”
她捂住脸,哭声压抑得令人心疼:“我天天累得喘不过气,一回家就跟孩子抱怨,她每次想跟我说点什么,我都不耐烦,说我累、不想听……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成那样……直到昨天,她被人抬进医院,浑身是伤,我才知道她受了那么久的校园霸凌……”
秦易安静地听着,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作为肺部外科的医生,她见多了生死病痛,可面对一个16岁孩子接连遭遇家暴、霸凌、再查出肺部不明阴影的双重打击,
她依旧无法无动于衷。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人颤抖的肩膀,给她一点无声的支撑。
安抚好家属,秦易起身走向外科医生办公室。
“把那个16岁外伤病人的胸部CT报告拿给我。”她一进门便开口,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
护士很快将胶片和报告单递过来,神色有些凝重:“秦医生,您看,她左肺上叶确实有一块边界不太清晰的阴影,目前各项指标都没法直接判定是炎症、良性病变还是肿瘤,必须进一步做增强CT和穿刺活检才能确认。”
秦易站在观片灯前,目光锐利地盯着那片淡淡的阴影,指尖在胶片上轻轻点了点。
“像这种年纪轻轻、又长期处于精神压抑、外伤应激状态的病人,病灶发展会比普通人更快。”她声音沉了几分,“一定要小心谨慎,逐项排查,确定病灶性质,有没有侵犯周边组织,有没有早期转移迹象,一步都不能错。”
她顿了顿,看向护士:“立刻安排增强CT,通知病理科做好准备,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秦医生。”
护士刚应声离开,办公室里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周唯缓步走上前,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姿态散漫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的视线落在CT片上那片模糊阴影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轻佻的笃定,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自负。
“秦易,我真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影像学表现这么典型,边界不清、密度不均,不是恶性肿瘤还能是什么?早点确定手术方案,早点上台,对谁都好。你这样反复排查、拖延时间,反而耽误最佳治疗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层不加掩饰的功利心彻底暴露出来:“十六岁的肺部肿瘤,罕见、有挑战性,手术成功就是业内亮眼的一笔,写进履历、发表论文,都是实打实的成绩。这么好的病例,你居然要浪费在无意义的检查上?”
秦易缓缓转过身。
白炽灯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高马尾利落挺拔,白大褂穿得规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像她这个人一样,清冽、端正、不染半分世俗功利。她没有提高声音,可每一个字都冷澈有力,带着医者最底线的尊严。
在我眼里,她是一条命,一个才十六岁、被家暴、被霸凌、满身伤痕的孩子。而不是履历上的一行字。”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周唯,没有半分退让:“肿瘤分良恶,炎性假瘤、结核球、应激性增生,都可能出现类似影像。周唯,你要的是成功案例,我要的是她能好好活下去。”
周唯脸色微沉,依旧试图用专业压制:“临床经验告诉我,这就是肿瘤!我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你的经验,不能成为牺牲患者的理由。”秦易声音清冷如冰,“她还未成年,长期营养不良、精神压抑、全身外伤,身体承受不了任何不必要的手术。不明确病理就开刀,不是治病,是伤害。”
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像雪地里的光,透明、澄澈,却拥有不容摧毁的力量。
“我有自己的判断,它来自于实实在在的影片,来自于过往数不清的案例,来自于医学理论。但唯独不能来自于你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一番话,冷静、克制,却字字诛心。
周唯张了张嘴,原本满肚子的自负与辩解,在秦易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哑口无言。
秦易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将CT胶片牢牢固定在观片灯上,俯身一寸一寸仔细观察层面,指尖轻轻标记着数据。她又拉开抽屉,搬出厚重的医学典籍与国内外最新文献,安静地伏案查阅,一字一句比对,一页一页翻阅,连眉头都不曾松懈过半分。
医院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声。
秦易站在洗手池前,指尖在感应水龙头下轻轻晃动,清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她刚从病房和文献堆里抽身,眉宇间还凝着一丝对妍儿病情的担忧,高马尾垂在身后,白大褂一尘不染,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沉静又疏离的模样。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程澈走了进来,抬眼看见秦易的瞬间,脚步微顿,下意识地绕到隔了两个空位的洗手池前,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打开水龙头。她今天一身专业的装束,可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些局促,连眼神都不敢往秦易那边飘。
秦易从镜子里瞥见她的举动,原本沉郁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浅淡的不满,偏头看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打趣:“程律师,我是吃人的妖怪吗?你对我这么避之不及。”
程澈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水珠,耳尖微微发烫,轻声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习惯在这边洗手。”
秦易没再逗她,只是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擦干手,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来医院?你一般不都是在律所吗?”
程澈攥了攥手里的纸巾,声音轻了些:“我的委托人,她女儿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我过来跟她了解情况,固定证据。”
秦易指尖微紧,眼底的轻松瞬间褪去,语气里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悲戚:“是妍儿……那个孩子才16岁,不止被人欺负得浑身是伤,肺部还查出了一块阴影。”
“什么?”
程澈浑身猛地一僵,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你是说……那个孩子肺部有肿瘤?”
秦易轻轻点头,眉眼间布满沉重:“目前还没有定论,今天刚安排了复查CT,是良性是恶性,还在等结果。她年纪太小,又长期压抑、受虐,身体底子很差,我不敢有半分疏忽。”
程澈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难受得发闷,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遭受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
秦易望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悲哀:“程澈,你说……为什么这世上,总是会有校园霸凌?”
程澈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涩然。她接触过太多太多校园霸凌的案子,见过太多被伤害的孩子,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家庭。
“校园霸凌从来没有消失过。”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多年执业磨出来的苍凉,“小的时候,以为只有我…”她斟酌了一番,她想说以为只有我们会遇到,但她终究没有将“我们”两个字说出来。
“以为只有我们那代人会遇到,可当了律师这么多年,手里的类似案子就没断过。有的孩子沉默,有的孩子绝望,有的孩子……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讨回公道,可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洗手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冷白光线,落在两个同样心怀柔软、却又无力改变太多的人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