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很疼吧

林荫道上树影斑驳,医务室的路格外漫长。

刺目的红肿偶尔会随着步伐晃动露出,每当红色撞进自己眼里时,心口都像被攥紧。秦易瞧着程澈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终是忍不住地问:“很疼吧。”

程澈能感觉到秦易担忧的目光,能感觉到她扶着自己的手有多么紧绷。内心深处的隐秘的坏念头悄悄冒出来——她想看秦易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她喜欢平时冷淡疏离的人为她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她想让平时那淡漠平静的眸子里填满自己的身影。

所以程澈没有像往常那样故作轻松、一笔带过。她微微偏过头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刻意将声音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疼……好疼。”

话刚出口,她便如愿以偿的捕捉到秦易眼里的担忧与在意,在那之后又涌出更深的自责与哀伤,像是路边受伤的小动物,慌乱又无助。程澈的心脏猛地一抽,原本的坏心思瞬间被心疼与懊悔取代,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秦易低垂的头,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尽管唇色很淡,还是扯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

“哎呀,逗你玩的,没有那么严重啦。”她试图让语气变得更活泼一些,用尽量轻快的语调说:“这些都我来说都不算什么,我从小就很调皮,喜欢爬高上低,不是被热水烫就是被铁锅烫,我记得那个时候,妈妈老是喜欢给我吹吹,吹完过几天就好了,别担心,抹上药,用小电风扇吹吹,过几天就……

秦易没等她说完,就停下脚步,托起她受伤的左手,避开最严重的区域。然后低下头,凑近那片红肿的边缘,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吹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灼伤的表面,程澈的后背瞬间绷直了,被吹拂的皮肤上窜起奇异的、酥麻的电流,沿着血管,直达心间。热气不受控制的地从心底升腾起来,迅速蔓延,爬上她的脸颊,又染红她的耳廓。她明明应该觉得不自在、尴尬,可视线却牢牢黏着秦易低垂的侧脸。

直到秦易吹完,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脸颊的热度似乎更高了。她不在看着她的眼睛,盯着路上的树影,声音不自然地飘着:“嗯…好像确实有点用。”

说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秦易红肿的手掌上,掌心泛着不正常的红。刚刚在食堂她就看到秦易的手在抖,来不及去想其他,握紧秦易的手,将她朝着自己的方向一带,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进,阳光清晰地照出上面的红痕与肿胀。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程澈专注的目光让她心头一跳。手上的狼狈让她感到一丝窘迫,她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来,藏起来。不想让程澈想起自己刚刚打人时的模样。

“还躲?”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委屈。声音里的控诉和失落快要溢出来。

秦易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她不在挣扎,任由程澈握着她的手,低声辩解道:“……不太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程澈不理会她的说辞,低头,学着秦易刚刚的样子,凑近她红肿的指关节,轻轻吹。

微凉的气息落下。

秦易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正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程澈没停,又吹了第二下、第三下……一下又一下。气息轻柔而持续,动作执拗又温柔。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秦易感觉自己整只手,乃至半边身体都开始发麻,心跳快的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来气。

“好…好了……”秦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轻颤,要是再被这样吹下去,自己的心脏真的就要跳出来了。

程澈这才停下,抬起眼。她的脸颊也红扑扑的。她看着秦易慌乱躲闪的眼神和通红的耳尖,眼睛里闪过得意与狡黠。

秦易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剧烈的心悸慢慢平复。她轻轻抽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酥麻的触感。“好了,别闹了,快点去医务室,你的伤要紧。”

程澈这才想起自己还受着伤,明明刚刚感觉不到疼,怎么刚想起来,那处就疼的厉害。她也不在说什么,靠着秦易就往医务室走。

“二级烫伤,面积不小,需要清创,你忍着点。”校医转过身去取药膏。

“那个,医生,您能不能先帮我拿两个冰袋?”程澈突然开口。

校医动作一顿,回头看她有些不解:“小同学,你这烫伤现在用冰袋已经过了最佳时机了。”

“不是我用,”程澈连忙解释,目光飘向站在一旁的秦易,声音放轻了些,“我是想给我同桌用,她的手有点肿。”

校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秦易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好笑又无奈的神情,但还是取了两个冰袋递了过去。

程澈接过冰袋,又从自己校服口袋掏出一包赶紧的纸巾,将冰袋包了一圈,确保不会太冰手后,才递给秦易。

“敷一下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特殊时期,但这样应该不会太冷。”程澈的声音自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校医在一旁打趣道:“同学,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她那个不碍事,过一会儿就消下去了,但是你的罪现在就要受了。”

程澈听了,只是微微抿唇笑了笑,目光落在秦易接过冰袋的手,示意她快点敷上。

秦易看着她即使自己疼得脸色发白、还在惦记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红肿,鼻子一酸,默默地将冰袋按在红肿的指关节上。

“来,同学手放好。”

药膏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那股冰凉和刺痛感交织的感觉让程澈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右手无意识地抓住椅子的边缘。

秦易看到她的反应,心也跟着揪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空着的左手,轻轻地覆在程澈抓紧椅子的手上。程澈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手握住秦易的手。十指自然扣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和慰藉。她握得很用力,指尖发白,秦易没有丝毫退缩,只是更稳的回握着,用自己的掌心去包裹她微凉的手指。

校医上药的动作很熟练,但是对程澈来说,无比煎熬。每当刺痛加剧,她握着秦易的手就会猛地收紧,指甲轻轻陷进秦易的手背。秦易一声不吭,只是用指尖在程澈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带着无言的安抚。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程澈痛苦隐忍的脸上,看着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心疼得无以复加。

直到药膏涂匀,开始包扎,程澈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但握着秦易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只是力道从最初的紧抓变成了依赖的缠绕。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

程澈抬眼看向秦易,嘴角虚弱地向上弯了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撒娇意味,低声抱怨道:“还是有点疼。”

秦易听了,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微微发热,却还是低下头,对着包扎好的手臂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程澈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秦易看着她满头满脸的冷汗,心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立刻又抽出一张赶紧的纸巾,轻轻擦拭着程澈额头的汗水,秦易将纸对折,准备继续擦拭,程澈突然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心还因为刚才的疼痛和紧张而冰凉,但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却出奇的温柔。她没再说话,只是用着那双异常清凉的眼睛,专注的看着秦易。

“秦易,你知道,刚才在包扎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程澈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

秦易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和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摇了摇头。

程澈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凶的话:

“我在想,等这件事完了,我一定要找机会揍死乔梨。”

“噗嗤——”

秦易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冰层乍裂,瞬间冲淡了她眉宇堆积的阴霾,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是落入凡间的仙子。程澈看着她笑,眼底也漾开了最真实的暖意,随即又泛起了更浓的心疼,她握着秦易的手腕,力度稍稍收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秦易的手腕。

“你知道为什么吗?”程澈又问,声音更轻了些。

秦易看了一眼她包扎的手臂,眼神黯然,低声回她:“因为她害你被烫伤,还这么严重。”

程澈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定。目光锁住秦易的眼睛,那里面没了刚刚玩笑的意味,只剩下一种令人心颤的认真和后怕。

“不是。”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某种汹涌的情绪。

“是因为,她差点就泼到你了。”程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意,每个字都像是从自己的心里挤出来:“如果那碗汤泼到你脸上,该怎么办啊?”

秦易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野迅速模糊起来,水汽不受控制地积聚。

程澈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心酸的一塌糊涂,松开握着秦易手腕的手转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微湿的眼角。而后怕她尴尬,又故意地向下撇了撇嘴角,做出一个有点夸张又宠溺的表情:“咋啦?今天怎么和小兔子一样,眼睛红红的,感动啦?”

秦易被她的语气逗得想哭又想笑,点了点头,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程澈用手指抹去那颗温热的泪珠,心口也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

“傻瓜,你很勇敢了,得吃多少苦,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一中啊。”程澈用没受伤的那一只手,轻轻拽着秦易校服的衣摆,用了一点巧劲,将还有没缓过来的秦易,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拉进自己的怀里。她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秦易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秦易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

“很疼吧……”

程澈没等她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声音是压不住的酸楚:

“我是说……烟烫你的时候,很疼吧。”

秦易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程澈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最酸涩的陈醋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更加轻柔的拍着怀中人的背。秦易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伸出手环紧了程澈的脖子。

她真的没有办法不喜欢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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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凛而行
连载中林淮linh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