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骤雨

那时候苏昭岚刚从方梅的婚介所辞职,就在她试图将生活拉回“正轨”的努力,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周。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换上酒吧统一的黑白制服,提前半小时到店做开业准备,却发现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简陋的A4纸打印通告:“内部整顿,暂停营业。”

她心头一沉,连忙拨通了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同事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唏嘘:“岚姐,你还不知道?出大事了!老板被抓了!”

原来,酒吧老板私下借了一大笔钱给一个所谓的朋友做生意,结果那人血本无归,躲债失踪。老板气不过,找了一帮社会上的混混去“追讨”,本意是想吓唬吓唬,逼对方现身还钱。没想到那帮人下手没轻重,在争执推搡中,竟失手将欠债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后脑着地,当场就没救了。

“现在人是直接没了……听说脑浆都出来了,惨得很。”同事压低声音,带着后怕,“警察找上门,老板一开始还想撇清,说是那些人自己动手的。可那些混混也不傻,一口咬定是老板指使的,钱也是老板给的……这下好了,直接定性成教唆他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给抓进去了!老板娘现在急疯了,正托关系找门路,想把酒吧盘出去换钱,好跟死者家属谈赔偿,争取个谅解书,看能不能轻判……”

同事最后感叹:“这年头,真是……唉,欠钱的反倒成了大爷,要钱的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电话挂断,苏昭岚握着手机,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前,初秋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得那张单薄的停业通知哗啦作响。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茫然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工作,就这么没了。不仅仅是失去一份收入,更像是她刚刚试图踩上去的那块“踏实”的石头,突然从脚下抽走,让她瞬间又跌回了湍急浑浊的河流中央。酒吧的工作虽然辛苦,环境复杂,但至少是一份相对稳定且丰厚的收入,是她计划中“慢慢还债、攒钱回乡”的基石。现在,基石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四处寻找新的工作。人才市场、街边贴的招聘广告、一家家餐馆商铺去问……可现实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她没有学历——初中都没读过;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作经验——除了工厂流水线和酒吧;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二十出头,在一些招服务员的地方已不算“年轻有活力”;甚至连“认字”这一点,都成了障碍。她去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餐厅应聘服务员,经理让她看看菜单熟悉菜品,她对着那些稍显花哨的菜名和复杂的酒水单,辨认得有些吃力,经理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我们这里客人素质比较高,点单经常有特殊要求,字都认不全,怎么跟后厨沟通?弄错了很麻烦的。”对方客气但坚决地婉拒了她。

几天奔波下来,带回的只有疲惫和越来越深的绝望。这座庞大的城市,似乎没有一寸地方愿意容纳她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异乡人。积蓄在迅速减少,下个月的房租眼看就要成问题,更别提遥远乡下那个需要她源源不断输血的家。

夜深人静,躺在冰冷的出租屋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苏昭岚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从隔壁霓虹招牌透进来的暧昧光影。绝望像潮水般一**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从记忆的角落悄然浮现——方明。

他那张苍白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个充满诱惑又危险至极的提议。像黑暗中唯一闪烁着微光的东西,无论那光是引路的灯火,还是诱人焚身的火焰,对于即将溺亡的人来说,都成了无法忽视的吸引。

“只要做完他那单……就有钱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藤蔓,迅速缠绕住她濒临崩溃的思绪。那笔丰厚的报酬,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诱惑,而成了眼前绝境中唯一可见的、实实在在的浮木。可以还清剩余的债务,可以争取儿子的抚养权,可以带着他离开这一切混乱和不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过真正“踏实”的日子……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危险,但生存的本能和对儿子未来的迫切渴望,正一点点将警告的声音压下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廉价洗衣粉气味的枕头里,手指紧紧攥住了单薄的被角。

也许……也许方明说的是真的呢?只是一场戏,没有伤害任何人。演完了,拿钱,走人。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带着自我安慰的侥幸,在她被现实逼到墙角的心底,慢慢生根。明天,或许该去找方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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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岚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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