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五。黄昏时分，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温柔的金橘色，城市开始卸下工作日的繁忙，换上周末松弛的节奏。
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响起，紧接着是叶娴略显疲惫却带着归家暖意的声音：“我回来啦！”她拎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鼻尖冻得有些发红。每周五下午放学后，她都会准时搭乘Q市直达A市的专线汽车，回到这个位于老城区的小公寓。对她而言，这里不仅是周末的落脚点，更是姐妹的家，是能彻底放松的港湾。
“娴姨！”陈瑾从自己房间探出头，脸上带着腼腆却真实的笑容。经过大半年的调整，他已逐渐适应了新的学校和家庭生活，虽然性格依旧偏于安静，但眉宇间那种沉重的阴郁已散去了大半。
苏昭岚从厨房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是温婉的笑意：“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岚岚最好了！”叶娴放下东西，洗了手，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帮忙摆碗筷。这是她们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
晚餐后，照例是叶娴“值班”的时间。苏昭岚要去“旧时光”酒吧帮忙几个小时，周末晚上通常是酒吧最忙碌的时段之一，陈念他们有时会忙不过来。而叶娴则会留下来，陪着陈瑾，辅导他完成周末作业，或者聊聊天，看看电影。
“小瑾，上次你不是说数学的函数部分还有点吃力吗？娴姨帮你看看。”叶娴在陈瑾书桌旁坐下，顺手拿起他的练习册。她虽然现在是小学老师，但师范专业出身，中学的课业辅导还是绰绰有余。
辅导完数学，叶娴看着陈瑾书架上几本有些磨损的教辅书，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小瑾，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觉得历史的时间线有点乱，记不住？”她沉吟了一下，“我好像……还有点存货。”
“什么存货？”陈瑾好奇地问。
“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不是还在A市一中当过一阵子代课老师嘛。”叶娴回忆道，“当时……嗯，给一个人临时抱佛脚，突击辅导过一阵子，为了应付一个很重要的考试。我给他整理过一份特别精简、重点突出的历史时间轴和事件梳理资料，图文并茂的那种，还挺有效的。”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触及了某些不愿细想的往事，“那个人……后来用不着了。不过那份资料我觉得编得挺好，是打印稿，我记得我没扔，应该收在哪儿了。”
“真的吗？娴姨，能给我看看吗？”陈瑾对学习资料总是很珍惜。
“走，去我房间找找看。应该就在那些装旧书的箱子里。”叶娴站起身，领着陈瑾走向她和苏昭岚共同的房间。
自从苏昭岚为了让陈瑾住主卧，搬来和叶娴同住后，这个房间便容纳了两个人的物品。房间不大，靠墙堆着几个颜色不一的储物箱，有的装着过季衣物，有的则是书籍和旧物。
叶娴大致回忆了一下，指着其中一个较大的、印着浅灰色条纹的塑料收纳箱说：“我记得好像是放在这个箱子里，跟一些旧教案和参考书放在一起。”
陈瑾帮忙打开箱子。里面确实是些纸张和书本，但翻找了一番，并没有找到叶娴说的那份历史资料。
“奇怪，难道记错了？”叶娴蹙眉，又指向旁边一个稍小些的、看起来更旧一些的纸板箱，“那个箱子也看看，可能是混在一起了。”
这个纸板箱没有明显的标记，看起来尘封已久。陈瑾以为这也是叶娴的旧物箱，便伸手打开。里面东西很杂，有旧杂志、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甚至还有几件生锈的饰品。
陈瑾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透明的塑料边角。他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张旧报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塑封了的照片，似乎有些年头了，上面有很多灰尘。
他拿了起来，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拍摄的场景像是一个学校的操场或礼堂前，阳光很好。照片中央，站着一个穿着蓝白色运动款校服的少年。少年身形高挑清瘦，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一种尚未被社会打磨过的干净与明朗，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笑容，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陈瑾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这张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照片上的少年更年轻，眉眼间的气质也更青涩，但那五官轮廓，那独特的、笑起来浅浅的酒窝……
“娴姨，”陈瑾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他把相框递给叶娴，“你看……这，这好像是方叔叔啊？是他上学时候的照片吧？”
叶娴正在另一个箱子里翻找，闻言接过照片，凑到眼前看了看。照片上的少年，的确和方时川医生有**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沉静儒雅的气质，即便在少年时期也已初现端倪。她微微蹙起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毫无头绪。
“方医生？”她也感到疑惑，“这……我不太清楚。这张照片，好像不是我的。” 她的东西里，怎么会有方时川学生时代的照片？她跟方时川认识，完全是因为苏昭岚和陈瑾，此前毫无交集。
“不是你的？”陈瑾更困惑了，“那这个箱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打开的旧纸板箱。如果不是娴姨的，那这个放在她们房间里的箱子，只可能是……妈妈的？
叶娴也意识到了这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迅速将照片放回箱子里，并用旧报纸重新盖好，合上了纸箱盖。“可能……是你妈妈以前的东西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旧物了。”她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那份资料可能不在这里，我再想想放哪儿了。我们先出去吧，作业也做得差不多了，休息一下。”
陈瑾“哦”了一声，跟着叶娴走出了房间。但他的心思，却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方叔叔年轻时的照片，为什么会在妈妈的旧箱子里？妈妈和方叔叔……以前就认识吗？可他们见面的时候，明明像是陌生人。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了一整晚。周六清晨，苏昭岚早早起来准备早餐，厨房里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陈瑾起床后，洗漱完毕，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进了厨房。
“妈妈，早。”他低声说。
“早啊，小瑾。牛奶热好了，马上可以吃早餐。”苏昭岚背对着他，正在煎锅里熟练地给鸡蛋翻面。
陈瑾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睡衣的衣角。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昨晚他悄悄又返回房间取出的照片，走到苏昭岚身边。
“妈妈，”他轻声问，将照片举到苏昭岚眼前，“我……我在你那个旧箱子里，看到了这个。这是……方叔叔小时候的照片吗？”
苏昭岚闻声，随意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儿子手中的照片上。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脸上温和平静的表情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所有的血色像退潮般从脸上急速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手中那瓶刚从冰箱拿出来、准备倒入杯子的鲜牛奶，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重量和依附，“哐当”一声，直直地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重重地砸在厨房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玻璃瓶身瞬间炸裂，洁白的牛奶混合着透明的玻璃碴，像一朵突兀而惨烈的花，在清晨安静的地面上迸溅开来。冰凉的液体甚至溅到了她的小腿和拖鞋上，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粘在那张旧照片，粘在那个穿着校服、笑容干净的少年脸上。世界的声音——窗外早起的鸟鸣、锅里滋滋的油响、甚至儿子惊慌的呼唤——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十年。那张本以为早已被时光和命运碾碎、埋葬在不堪回首的过往深处的面孔，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视线，清晰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