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访

一个半小时的初次访谈时间,在方时川温和而专业的引导下,过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办公室的门隔开了外界的静谧与内里的低声交谈,苏昭岚独自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儿子断断续续的声音。那声音起初低哑含糊,后来似乎渐渐顺畅了些,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愿意开口、愿意诉说的状态,已经让苏昭岚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第一次感到了微微的松动。

当那扇原木色的门终于再次打开时,先走出来的是陈瑾。孩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但那种惯常笼罩着的、厚重的麻木和抗拒,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他没有立刻走向苏昭岚,而是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方时川,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介于信赖与试探之间的情绪。

“妈妈。” 陈瑾走到苏昭岚身边,低声唤了一句。

苏昭岚连忙站起身,拉住儿子的手,目光却急切地投向方时川,里面盛满了询问与期待。

方时川对她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随即转向陈瑾,语气平和地说:“小瑾,今天你做得很好,说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这很不容易。接下来,我需要和你妈妈单独聊几分钟,是关于后续的一些安排。你先跟外面的姐姐去休息区坐一会儿好吗?那里有水和书。”

陈瑾看了苏昭岚一眼,苏昭岚赶紧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妈妈很快就来。”

一直安静候在门外的助理小姐姐适时地走过来,笑容甜美地领走了陈瑾。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时川示意苏昭岚重新坐下,他自己也回到了对面的位置。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谈话留下的、无形的情绪微尘。

“苏女士,请不用紧张,” 方时川开口,声音依旧沉稳,“留下你,是为了后续的治疗能更有针对性。我需要更全面地了解你和小瑾的互动模式,以及家庭支持系统的现状。这有助于我理解他的环境,也能更好地制定适合他的治疗计划。”

苏昭岚听到是为了陈瑾的治疗,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神专注:“方医生,您请说,我肯定全力配合。只要能帮到小瑾,问什么都可以。”

方时川略一沉吟,指尖轻轻点了点光滑的桌面。“其实,你可以不用叫我‘方医生’。‘医生’这个称呼,是相对于‘病人’而言的,有时候无形中会强化孩子的病患身份,可能增加他的心理负担。如果你愿意,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方先生’、‘方老师’都可以。这样,下次小瑾过来,环境或许能更放松一些,减少一些‘看病’的仪式感和压力。”

苏昭岚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的,方先生。” 称呼的改变看似细微,却让她对方时川的专业和细致又多了几分好感。他确实在处处为孩子的感受着想。

方时川从旁边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印制精良的家属问卷,递给苏昭岚。“这是一份简单的评估表,主要想了解你作为主要照顾者的一些情况和感受。不复杂,按照你的真实想法填写就好。”

苏昭岚接过问卷和笔,开始认真地逐项阅读、勾选。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遥远的鸟鸣。

方时川的目光并未一直落在她身上,而是看似随意地望向窗外的修竹,仿佛在给她一个不受打扰的填写空间。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闲聊般的、不带压迫感的语气开口:“想不到苏女士这么年轻,小瑾就已经这么大了。带孩子很辛苦吧,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

苏昭岚填写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沧桑。“还好,习惯了。” 她避开了关于年龄的话题,那背后是她不愿多提的、仓促而错误的青春。而且才十几岁就生孩子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没必要大肆宣扬。

问卷很快填完,内容涉及她的情绪状态、压力水平、对儿子病情的理解、日常照顾的难点等等。方时川接过看了看,目光在其中几项上稍作停留,然后抬起眼,看着她,问得更具体了些:“从问卷和刚才的交流看,目前是您自己一个人,全天候24小时照顾小瑾,对吗?没有其他家人或帮手可以轮替?”

苏昭岚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就我们母子俩。” 叶娴和陈念虽然极尽所能地帮忙,但她们各有工作和生活,不可能全天候守着。而余瑜,也有自己的事业和情感要经营。真正的重担,确实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方时川理解地点点头,指尖在问卷上轻轻敲了敲,问出了下一个,或许也是他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么,小瑾的父亲呢?他目前是否了解孩子的情况?能否提供一些支持,哪怕是经济上或情感上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苏昭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方才因为治疗初见成效而升起的一点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方时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抗拒和痛苦,立刻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涉及**,或者有不方便提及的原因,完全可以不回答。我的本意只是想更全面地评估小瑾的成长环境和可能的影响因素,以便在治疗中更好地处理相关议题。”

苏昭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回答,而是表达一种否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不,不用考虑他。我们……已经离婚了。以后,小瑾也不会再见到他。所以,在给小瑾的治疗里,您可以完全不用考虑‘父亲’这个角色。” 她用了“离婚”这个更正式、更具终结性的词,尽管她和陈建从未有过那一纸证书。但她需要这样一个明确的界定,来割断过去,也向医生表明态度。

方时川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决绝,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好的,我了解了。感谢你的坦诚和配合,这对我后续的工作很有帮助。”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真诚地看向苏昭岚:“苏女士,基于今天的初步评估,我对小瑾的情况有了大致的把握。他确实处于一个比较困难的时期,但今天他表现出的表达意愿和对你隐约的依赖,都是非常积极的信号。稍后我会根据他的具体情况,为他安排一套系统的心理辅导方案,包括定期的个体咨询,可能还会结合一些适合他的表达性艺术治疗或放松训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建议:“另外,我想给你一个建议。你一个人带着他,压力非常大,很容易把自己也耗竭。治疗不仅仅发生在咨询室里。你可以试着,在天气好的时候,带他出去走走。不一定要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就去看看自然的景色——清晨的日出,黄昏的日落,公园里新开的花,远处连绵的山,哪怕只是河边的一棵树。大自然有一种神奇的疗愈力量,它能让人在无声中放松紧绷的神经,感受到生命本身的广阔和宁静。这对你,对他,都会有好处。”

这番话,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缓缓流入苏昭岚干涸焦虑的心田。她太久没有听到这样具体而充满关怀的建议了,不是空泛的“你要坚强”,而是告诉她可以怎么做,哪里可以是出口。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谢谢您,方先生。我会的。”

访谈结束,方时川亲自将苏昭岚送到办公室门口。陈瑾已经等在外面,看见他们出来,走了过来。

苏昭岚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背,柔声道:“小瑾,跟医生说再见。”

陈瑾抬起头,看着方时川,小声但清晰地说了句:“医生哥哥再见。”

方时川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陈瑾齐平,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拉近了距离。他温和地纠正道:“叫叔叔就好。小瑾再见,下周我们再见。”

陈瑾眨了眨眼,乖乖点头:“叔叔再见。”

看着母子二人牵着手,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向庭院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葱茏的绿意之后,方时川才缓缓直起身。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初访很顺利,甚至超乎预期的顺利,陈瑾的配合,苏昭岚的坦诚,都为后续治疗打下了不错的基础。

可他的心情,却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苏昭岚那句“已经离婚了”、“不用考虑父亲这个角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远比职业关切更复杂的涟漪。那个曾经差点成为他“继母”、让他父亲神魂颠倒甚至……付出巨大代价的女人,如今是独自带着患病儿子艰难求生的单身母亲。

这十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个“父亲”,又为何会从她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当年酒吧里的惊鸿一瞥,父亲口中的“苏笑笑”,与眼前这位疲惫而坚韧的“苏昭岚”之间,那条命运的轨迹,究竟是如何蜿蜒曲折至此?

疑问像藤蔓般悄然滋生。但方时川迅速将它们压了下去。他是医生,她是来访者的家属。保持专业的边界,专注于帮助那个叫陈瑾的孩子,才是他现在唯一应该做、也必须做好的事情。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将窗外的阳光和纷繁的思绪暂时隔绝。桌面上,那份苏昭岚填写的家属问卷静静躺着。他拿起笔,开始整理今天的访谈记录,为陈瑾制定初步的治疗计划。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试图将一切拉回理性与专业的轨道。然而,心底某个角落,那被悄然触动的、关于十年前圣诞夜和父亲往事的记忆,却如同水面下的暗流,缓缓涌动,不再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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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岚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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