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中这日,宣元殿并没有史官送来纸稿。第二日、第三日,依旧没有消息递往玉晖殿。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宗弦亦猜得出来——不能给她听的,只能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苏聿却一如既往的从容,仍是照常到她殿中用膳闲坐。她要追问北域战事,他只是微笑说日后再谈。宗弦知晓他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便装作不再执着,转头就命周宫长在早朝后直接把梁全礼抓过来。
周宫长多少还是给梁全礼留了些面子,私下从他口中撬出些许消息,才回到玉晖殿,屏退旁人后向宗弦复命。
“凌将军数战皆败,不但没能夺回郁沙,反而被逼进了高孰城。奚人气焰嚣张,轮番在城下叫嚣谩骂,说……要报数年前和凌将军的结下的血仇,逼迫凌将军献上首级,这样他们还可放过城内百姓性命。”
宗弦蹙眉:“还有呢?”
周宫长踌躇,宗弦道:“你放心,我只是听一听。何况我一介废人,也做不得什么事。”
周宫长告罪,最后字斟句酌地开了口:“朝上为此已经吵了好几天,大将军宋狄同几位摇光军出身的大人们,都在为凌将军说话,可出身献京世家的那些大人们……并不肯善罢甘休。”
剩下的话她未敢明说,可宗弦哪有不明白的。自苏聿登基以来,扎根献京的世家贵戚、盘踞南境的旧部王族、随苏聿征战的功臣新贵,三方势力始终明争暗斗,纠缠不休。苏聿有心斡旋其中,情况却比所想的还要困难复杂。
先前晁纬一案牵连晁家,已经让世家们颇有微词,而后,苏聿又给摇光军的将领与几位望族贵女赐婚。世家们好不容易养出来预备联姻或送进宫的女儿们,嫁进了他们看不上的“寒门”,又是一阵捶胸顿足。虽然后来苏聿提拔了数位出身名门的朝臣,安抚了部分人心,但剩下未能擢升之人,便又生出不平来。
宗弦明白苏聿的用意,他有心要如此一步一步瓦解原先根深枝茂的世家势力,原本是个从长计议之事。但这场战事一起,立时打破了原先微妙的平衡。晁家几乎算是倒了大半,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之时,恰逢凌央吃了大亏,苏聿最信任仰仗的一方暴露出如此大的破绽,有谁会放过这等良机,不扑上来撕下一块肉的。
她在心底冷笑,面上并不显露:“朝上如今在吵嚷的都有哪些人?”
“婢子未敢过问太多,只囫囵听得霍大人、卫老大人、曾将军几位的名字……”
又有霍家。宗弦的火气再次冒上来,早知道霍振现在会变得这般气焰嚣张,前朝时她就该找个由头将他砍了才是!
“他们都在闹些什么,要吵出个什么结果才算满意?”
周宫长低下头去:“听梁全礼说,如今许多大人都上书恳请陛下,请曾、罗二位将军率摇光军前去讨伐奚人,要是陛下不肯……就请陛下御驾亲征……”
啪!
宗弦登时将手边茶杯摔得粉碎。
“分明是逼迫,却要说恳请,确实是那群道貌岸然的老不死敢开的口。”她怒极反笑,“这样争先恐后,一副忠君为国的赤胆丹心,原是打着要瓜分兵权的主意。那些个枣核大的脑子却也不转一转,若是苏聿真亲征北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大胤可还经得起一次诸王之乱,还能否再捱十年的权奸当权!
“这群祸害既然早已利欲熏心,也不用再与他们客气。”宗弦厉声,“那些混账都在何处?”
周宫长眼见宗弦面色发白,是实打实地动气了,忙膝行过去扶她肩头:“姑娘莫要动怒,陛下睿哲,必不会被随意左右了去。听闻,陛下今日将霍大人等几位大人都留在了崇和宫,想必正在与其周旋。姑娘且消消气,歇息会儿,婢子差人去崇和宫候着,一有消息就来禀告姑娘,可好?”
宗弦却只听得见“崇和宫”三字,当即拨开周宫长的手臂,随手抓了斗篷就往外大踏步走去。周宫长冷不丁跌坐到席上,愣了几息,慌忙一边起身去追一边扬声喊人:“快拦住姑娘,千万不可让姑娘跌着!”
雪正簌簌纷飞,积在地砖阶墀上厚厚的一层。宫人们拎着笤帚还未来得及清扫,被周宫长一嗓子惊得抬头,恰见宗弦步履如风地穿过长廊直奔外面而去,正面面相觑时,听得周宫长叱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这才慢了许多拍地跑动起来。
宗弦目不能视,却早已将宁安宫的路记得烂熟,走得又极快,竟一点磕绊都无,就这么冲到了正殿,径直朝宫门去。她正在气头上,也未去管身后追得踉跄的宫人们,只一门心思要将那些个逆臣都关进大牢内。
于是苏聿踏过宁安宫的宫门时,越过雪幕瞧见的,就是一道比雪还白的影子,踩着长阶梅雪,素色常服白狐裘,乌黑的发被风扬散,玉珠叮铃滚落。分明比雪花还单薄,偏偏走出腾腾杀气来。
他先是愣,回神忙快步趋前,恰巧宗弦踩上最后两级石阶,被他一把捞住截下:“怎么了,这是要去哪?”
“藏书楼!”宗弦要挣开他,不成,火气更旺,“从前我就瞧霍振那伙人不痛快,为长远计才留他们性命。现下他们敢爬到你头上,你何必再与他们客气!真当皇位上的人都是糊涂鬼么,若是清算起各家的烂账,连晁家都要干净许多!”
她又用力去扯苏聿的手:“你听好,我手上藏有霍氏曾氏,还有不知多少人的罪证。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够那些个混账人头落地。我今日誓要叫他们睁开眼看清楚,谁才是当今天下之主!”
苏聿耐心听懂了她在发什么火,一时间哭笑不得,又生出点微妙的心情来。他将怀里气急败坏的姑娘抓得更紧,语气却放得更温和:“此处人多,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且消消气,待会你再悄悄与我说,将那些罪证都藏到了何处,如何?”
宫人们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呼啦啦拜了一地。宗弦还要挣扎时,听得苏聿很轻地叹气:“怎么气得……鞋履都未穿就跑出来,你不怕冻坏脚么?”
她一愣,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脚趾,才发觉罗袜早已在雪中湿透,双足像浸在雪水里般。方才不觉得,眼下砭骨的寒意霎时就蔓延到全身。
下一刻,人被打横抱起,她本能地去抓苏聿的衣襟,他身上的热意一近,更激得她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苏聿几乎是飞一样地抱着她回了玉晖殿,将她放到床榻上后,顺势坐到脚踏上,直接脱了她的罗袜。宫人搬了热水进来,他略一顿,先命人取来布巾打湿了,一点一点裹住宗弦已然发僵的双足。宗弦反应过来要躲开,脚踝却被他抓得动弹不得。周宫长掀帘要来侍候,见状步伐流畅地重新走了出去,只叫人再烧一盆热水来。
待宗弦的脚慢慢适应了水温,苏聿才松开手,让其慢慢浸到热水中。等他脱去同样沾了雪的玄服,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回来时,宗弦已经拾掇一新,窝在被团里捂汤婆子,气色虽红润了些许,但明显气还没消,手上在跟无辜的被角较着劲。
“朝堂之上难免有些争斗,你也并没有见过,怎么今天能气成这副样子?”他坐到床沿,摸着矮案上的驱寒汤温度合适了,舀了一勺喂给她。
宗弦自己拿过来闷头喝完,将空碗朝他怀里一推:“我如果真装聋作哑下去,你打算怎么做?真顺了那些老东西的意,还要去御驾亲征吗?”
苏聿失笑:“你不想让孤上战场?”
倘若自己能瞧得见,她大概已经飞了好几把眼刀给他——这岂止是上不上战场的事情!“我只是在后悔,当苏寄的时候还是太良善了,只顾着对付罪魁,却留了群蛀虫在这蠹国耗民。”说着她又咬牙切齿起来,“原本以为他们只是蠢,只是贪,不曾想竟已丧心病狂,胆敢妄想叫你去当这可笑争斗的牺牲品!”
苏聿是她熬尽二十年血泪才匡扶起的君王,他们怎么敢!
“你笑什么!”听到苏聿很低的笑声,她更气了,随手抓起枕边的娃娃就砸过去。
苏聿配合地挨了两下,才道:“孤只是觉得奇妙……在崇和宫时,孤亦是满腔的不快,可瞧见你在生气,孤忽然就一点也不恼了。”
他想,原来被人珍重袒护是这种感觉。
天下多是口蜜腹剑、曲意逢迎的人,唯有一个会用最尖锐的刀刺伤他、却也用最决绝的手段护着他的宗弦。
可惜宗弦明显没懂他的言外之意:“这是什么道理,谁叫你不恼的。”她用力锤了下他,“你绝对不要去端甚贤君明主的架子,该骂的骂,该罚的罚,抄家杀人诛九族,那也是为君的手段。你若是下不了手,就由我来做与你看!横竖我是要被挫骨扬灰的人,再多些恶孽也无甚可——!”
未说完的话被苏聿捂回了口中。他稳住惯常温和的语气:“孤答应你,孤不会做那优柔无用之君,但你也要答应孤,不要再说这种罪己自轻的话。
“纵然你觉得无所谓,但这样的言语,亦会刺伤珍重你的人。”
宗弦不吭声,他又说了一遍,直到她不情不愿地点了头,才松开手。听她用气声嘀咕着“何来什么珍重我的人”,他忍下说些什么的冲动,将她方才砸来的娃娃重新放到枕边。
“先缓一缓,别再气了,容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些话,想来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苏聿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为那群人赔上自己的康宁,想一想都知道不值当。
“你藏的那些罪证,且再藏上几日,到时孤再来向你讨。至少现在,要对付那几个世家,还用不上那些。”
宗弦一愣,立刻猜道:“是不是凌央给你说了什么?”
她的脑筋真是转得有够快的……苏聿微笑,很轻地“嗯”了一声:“他传了密信回来,只向孤讨要景承府上藏的几坛好酒,别的一字未提。”
那就是叫苏聿无需忧虑北域战事的意思了。宗弦眉头一松,口中却道:“战得这样狼狈还提前向你讨赏,往常倒看不出凌将军有这样的狂气。”转念一想,她立刻觉察出端倪,“这密信是何时传给你的?”
苏聿但笑不语,宗弦的火气又“噌”地冒出一簇来:“你早就知道——!”
“嘘……”苏聿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低声,“此事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知了。”
宗弦只好也压低声音,却气势汹汹:“你是故意让霍振他们闹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因为孤没有耐心了。”
苏聿从案上拣了一支玉笄,别进她绾得松垮的发髻间:“他们想试探孤的底线,有一就会有二,日后只会生出更多事端,孤不想陪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演戏。朝堂既然是孤说了算,孤就要亲自选站在那之上的人。
“更何况,祀神会的事,孤还没有消气。”
宗弦怔了下:“你那时说是在生我的气——”
“孤没说不会记霍氏的仇。”苏聿淡道,“他们手伸得太长,连累你发病,孤怎么可能不生气。”
宗弦道:“我如何并不要紧,你只去做你应做之事。我也想明白了,什么利弊权衡,询谋咨度,那是要对脑子清楚的人才使得上的手段。”她冷笑,“至于那些个蠢货,不让他们摔狠跟头流些血,是不会晓得轻重的。”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掀开被褥就跳下床去,几步跑到屏风外的木架子前,矮下身去摸里头的暗格,结果一回头又被人直接抱了回去。
“又光着脚跑。”苏聿无可奈何地将她重新裹进被子里。宗弦挣开来,把一枚薄如蝉翼的小钥匙往他手里塞。
“险些忘了还有这个,拿好。”她略压低了声音,“几年前,霍振曾派人到蓝玺的剑庐,不惜重金求剑。后来宝剑铸成,他却转手将其送给了惊雷堂的堂主。”
苏聿皱了下眉。惊雷堂樊家原处中州,算是西南颇有名望的江湖势力,但二十余年前惹出了桩颇复杂的恩怨,不得不徙往江南避祸。几年前容玖在江南时,还不慎惹祸上身,被惊雷堂追杀过。而霍氏亦出身中州,曾与惊雷堂有过姻亲——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霍振在借惊雷堂之手,有所密谋?”
宗弦哼了声:“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拿这钥匙去邹记交给他们的当家,自然就知道了。”她弯起唇角,“光那一样,扣他个谋逆犯上的罪名都绰绰有余。”
苏聿哑然失笑,颔首道好。宗弦满意,布条下的眉眼舒展开来,又去抓他的手,生怕他将那枚小钥匙弄丢。
“你还要收拾谁,都与我说,我都有的是法子帮你,叫那群世家还敢在朝堂上与你乱吠。总而言之,你莫要以身犯险去踩他们布下的套,更不许去什么亲征——”
她忽然顿住。
有什么好像……极轻极快地贴了下她的唇,压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分不清那是什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短暂到像是个莫名其妙的幻觉。
“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可那触感又似乎……是真实的?
“过几天,北域那边兴许……”
不对,大抵是她被冷雪冻了一遭,神志不太清楚吧。
“……宗弦,你在听么?”
宗弦蓦地回神,慢了许多拍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苏聿静了片刻:“没什么,只是往后几天,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别放在心上。照顾好自己,其余一切事情,孤会处置妥当。”
“……嗯。”
后面苏聿好像还说了两句什么,宗弦听得并不清楚,待他起身离开,才终于从那微妙的混乱中清醒过来,不由得觉得好笑。真不知道她在发什么昏,怎么会为一个错觉失魂落魄,她是真的冷糊涂了罢。
她摇摇头,打了个呵欠,正要伸手将床帐扯下,忽然听见苏聿复从屏风外走回的足音。
“怎么了?”
“……宗弦。”
过了片刻,她听见苏聿很轻的声音。
“孤方才亲了你。
“你不要当做不知道。”
殿外,南枝率人耐心候着。许久后,只见苏聿匆匆步出殿门,还不慎踉跄了下,也未去接小顺子递的伞,就这么冒雪离去。她觉着奇怪,留了个心眼叫旁人且站着,自己推门进去寻宗弦,走到里间,却见她抱着被子呆坐在床上。
“姑娘?”南枝疑惑。
宗弦一动不动,亦不吭声,但原先苍白的两颊,一点一点地艳了起来。
之前说过,在很久以前就有在这个故事中特别想写的某几幕。这是第二幕和第三幕。
恭喜你们终于亲上了。
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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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眷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