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没点灯，从家里到金塔的那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金塔的底层有她专属的医堂，每日天未亮时，她都会到那煎药配药，送到每个得了怪病的人家里。
鹿仙谷开始渐渐苏醒，人们渐次打开屋门、院门，各自扎进一天的忙碌中。
“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托白芷姑娘的福，还不错——这两年来，这病只扩散了一条腿，已是赚了。”
瘸着腿的村民笑着，接过了白芷手中的药。像这样的对话，于每日轮番上演。有时会让白芷觉得，这样的日子永不会停；这些人，从未生病，能永远这样，在白芷前来看望时，笑着出来回应。
挨家送完药，白芷往家走去。这时候，白姨应是刚起，在家做早饭，白芷得赶回去搭把手。
天逐渐转亮，谷中却起了浓雾，依旧四周茫茫什么也看不到，但白芷并未慢下脚步，这条路，她每日走过，熟的不能再熟。
身后忽的传来小跑的脚步声，那脚步来到她身侧便慢下来，安安静静的走在白芷身旁，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引得白芷一阵恍惚。除了茵陈，和大青小青，还有谁会这么跑到她身旁，乖乖的跟着她？
白芷停下脚步，转身。眼前是阿角的脸，一向干净冷峻的脸，此刻难得的松下来，眼底还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是你？”白芷讶异道。
“来找你玩”阿角说，“或者你不想玩的话，我来陪你。”
白芷有点愣住，看着那带着笑意的脸半晌，才回过头继续往家走。听到阿角继续跟上，稳稳地跟在她身侧并排走着，白芷轻笑，压在心头的阴云似乎散开一点。
白芷第一次见到阿角，就是如现在这样带着温和的笑意的脸庞。那天白芷第一次，独自上山。在越山传说的阴影之下，白芷已做好面对各种危险，甚至无法离开的准备。
在山上，白芷见到阿角抚摸着一只受伤的小鹿，神色温和，带着笑意的安慰那小小的生灵。
那时，白芷没有在意为什么会有个少年在空无一人的山上，没有在意所有不寻常的事物是否意味着什么危险，她只是基于医者的本能上前治疗了受伤的小鹿。
白芷将错位的骨头接好，摘下草药，碾碎，涂抹于伤口之上。一切完成后，白芷看向那个少年，少年脸上笑意不减，既朝着这山中万物，亦朝着白芷。
后来，阿角将白芷带下山，在山口与白芷告别。之后每一次，白芷上山，都会遇见阿角，白芷采药的时候，阿角或远或近的陪着。每次上山，于白芷来说，就像是去朋友家做客一般。
……
推开门，就见到白姨如往常般忙忙碌碌。
“回来了。”白姨抬头说道，“咦，这位是？”
白芷站在白芷身旁的阿角，是白姨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我的朋友。”
白芷回答。
从未离开过山谷的白芷，却有了一个非谷中村民的朋友？满腹疑惑的白姨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看了一眼这位陌生的朋友，又迅速低下头。
“快进来一起吃个早饭吧。”迟疑几秒后，白姨开口说道。
把家里的琐事打理完毕，白芷照例拾起背篓和医书，准备上山采药。阿角靠在一旁，侧着脸看着白芷，偶尔帮忙递一下东西。
午后，白芷和阿角回到村中，来到金塔旁，分类药材。做完主要的工作，白芷从塔内取来医书，席地而坐专心研读，而阿角坐在一旁，一挥手，驱散金塔四周的雾气，午时的阳光正正好，洒在白芷身上。
村中则依旧留着薄薄的雾气，模糊了二人的身影。不远处的田里，经历一番劳作的村民们正在田头上稍作休息，当然，也包括几位来帮忙的外乡人。
“今早大雾中，我隐约看到白芷身旁跟着一个人，是谁啊？”
“那还用说，除了茵陈还有谁？”
“是茵陈的话我还问什么，那人影比白芷还高呢。再说，茵陈不是上山了……”
“喜欢跟着白芷的，不就是那几个孩子嘛。年纪比较大，长的比较高的话，是大青吧。”
“哎呀你忘了，大青也上山了。”
田边树下，两个男人拿着炊饼，一边吃一边闲聊。
“那…或许是那几位外乡人吧。”
男人喝了口水，转向一旁的李相思问道，“是那位道长么？”
“不是我们几个，那是白芷的一个朋友。”李相思想了想，没有说太多，只是复述了一下白芷的话。
“方才白芷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碰到，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我还以为又是一个外乡人……你说咱们这里与世隔绝的，哪来的我们都没见过的朋友？”一个女人也加入了聊天。
“哪里来的？你忘了，白芷可不一样。她上了山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若是有一天，她离开鹿仙谷去外边了，我一点也不奇怪。”吃着炊饼的男人说道。
李相思听着他们的谈话，也忍不住加入。
“原来你们都知道，白芷会上山啊。”想到白芷总是偷偷离开村子，李相思不禁问道。
“怎么不知道，每天上午，白芷总是不在村里。渐渐的，大家就都注意到她往山上跑了。”
“我们大家都觉得，白芷一定是得到了山神的允许，到越山上，把山神的神力带给我们。”
“一定是这样，你看我的腿。”男人挽起裤管，腿上已然乌黑，有腐烂之迹，“我两年前就得病了，白芷的药帮我控制住了，我估摸着，还有好几年能活。”
“可是，这靠的是白芷的医术吧。”李相思说道。
“外乡人，咱们这病，哪是医术能治的啊。这是山神，山神的惩罚。”女人拍了拍李相思，反驳道。
原来村里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李相思看着薄雾背后的身影。那个一刻不停一边研习一边试药的背影便是白芷，而阿角的身影，靠在一棵树上，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看着专注的白芷。
“白芷那个朋友，莫不是住在越山上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越山上还有人住着，被山神所护佑的人们？”
“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那些上了山再没回来的家人朋友们，也能在山神的庇佑下好好活着……”
李相思身旁，村民们继续七嘴八舌聊着天。
……
夜里，阿角要回到越山，与白芷告别。
“今日都是你在陪我忙这忙那，没好好招待，下次一定再来。”白芷看向阿角，真诚地说道。
“一定再来。”阿角回应道。
二人相视一笑，这种像是多年好友的感觉，二人皆于此刻细细收藏。
白芷回屋时，正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人，那人左手轻绕发带，低头沉思，白皙的皮肤即使在夜里也清晰可见。
那是李相思。
“在等我？”白芷来到李相思面前，问道。
李相思猛然抬头，盯着白芷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我问你，非要去山顶不可吗？”李相思问道。
“非去不可，即使没有上去的方法，我也会一遍一遍的尝试。”白芷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
“这样啊，那我……我可以带你上去……你放心，我绝对能找到上去的路的。”李相思的话却犹犹豫豫，低下头没看着白芷。
“真的？”白芷惊喜道，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李相思，继续说道，“放心，我知道上面危险，你不用陪我到最上面，到时候，帮我指一下路就行。”
“不是因为……”李相思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白芷，“不过，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白芷点了点头，示意李相思继续说下去。
“那天你给茵陈一块花朵形状的石头，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从哪来的。”
当天，李相思看到这块石头就开始怀疑了，和褚见山的石牌一样，这石花栩栩如生，没有任何雕刻的痕迹，而且，也是仙人遗物。
白芷没想到李相思会提出这个要求，想了想，说道：
“那个石花是阿角送我的，据他所说，那是一个护身符，能保佑我不染怪病。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石花如今也不在我这，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我会再去问问阿角。”
听到白芷的回答，李相思点头默认，“那说好了，你上山的时候，直接来找我就行。”
“好，这事我也需要好好准备一下。”白芷应道，眼神越过李相思，看向了城外，越山的方向。
今日上午，白芷带着阿角上山采药，走到城外，二人看着远处雾掩着的越山。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着越山。”阿角在白芷身旁说道。
白芷没有回应，阿角不由得转头看了看白芷。
前方越山高耸，越往上，云雾越浓，越山的山顶藏在云后，好像消失不见了一般。白芷神色深沉，看着那缺失的山顶，久久不语。
“如果你非要去山顶，不论如何，我都会阻止，就算自此与你为敌。”阿角大概猜到了白芷所想，冷冷说道。
“……我知道了。”白芷开口，“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