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林被一层层的薄雾掩盖,能穿过薄雾的,唯有时不时的萤火,泛着冷峻的光芒一点一点闪烁着,仿佛是在伪装成星斗,勾引迷途的旅人。
山林里的一片空地上,褚见山坐于树下闭目沉思,而顾子川在一旁堆起树枝木头,尝试生火。
“呲——啪!”
一连好几次,火都无端的灭掉。“这里湿气太重了。”顾子川只好放下火折子,一脸颓废的坐到一旁:“要不,我去抓点萤火虫?”
“算了,现下我们还是待在一起为好,若是分散了,就更难找到回去的路了。”褚见山没有睁眼,但如此回应道。
“你是怕你自己一个人找不到路吧,没想到,堂堂褚见山褚道长,竟不辨南北。”百无聊赖中,顾子川如此揶揄道。
“自称百事通的顾少爷,不是也毫无头绪吗。”褚见山睁开眼,不堪示弱的反驳。“何况今日种种异状,皆是冲你而来,定是因为你刚进山时擅自挖了那些灵草……”
“你别忘了,在鹿仙谷传说中,越山可是禁地,我们被困在这,难道不是你非要进山,又法力不够吗?”
眼看着二人即将争吵起来,褚见山赶紧闭目打坐不再说话,顾子川看这情形,立马也冷静了下来,顺势坐于褚见山身边。
“我们来好好捋一捋吧,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肯定藏着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细节,让我们被困在这里。”
褚见山轻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开口说道:
“昨天晚饭的最后,我见到了先前那位得了怪病的人。他就坐在最中央,就像那场盛宴就是为他而准备的。按照习俗,吃完饭,他就会进山,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把灵魂献给山神。”
“你觉得这事有问题,所以今早急着进山。确实,这听起来很像是一种活祭仪式。”听到这,顾子川忍不住开口,“不过,虽然在外界的传说中,越山是进去便出不来的禁地,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毕竟,进山的人都是得了会无比痛苦的怪病,说不定,山里有什么东西能缓解痛苦、甚至延长性命,只是由于影响范围,生病的人只能待在山里……”
“这座山,给我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褚见山打断了顾子川的思考,“我不认为他进山会遇到什么好事。”
“生人勿近的感觉……从何谈起?”
从何谈起……褚见山微微张口,紧接着又闭上了。感觉只是感觉,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褚见山一直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就像你挖灵草的时候,我隐隐感觉四周一瞬间阴沉了下来,似乎是触犯了什么禁忌。”
顾子川听到褚见山找他一起上山时,内心是兴奋远大于害怕的。越山的传说,除了遮掩道路的重重迷雾之外,还有珍贵的、甚至于能治百病的草药。而顾子川对一切奇异见闻感兴趣,尤其是典籍上找不到的奇珍异宝。
越山自然不负这份兴奋和期待,凭顾子川的见识,一眼就能看出很多药草在外界都是极为珍贵的。比如这山中的寒竹参,算作平时,七年的寒竹参已算高价,而此地的人参,受灵气滋养十年以上,简直是活着的黄金。顾子川自然不肯放过这满地的灵草,今日出发之前便早早准备了一个小竹篓,见到珍稀的草药,便打算挖一点带回去。
“难得上山,采点草药能有什么问题,灵草在山上无非就是一株草,而在人间到了集市上,那可就是千金万金。更何况,这里灵草虽然珍稀,但还远不到传说中的地步……”
顾子川本想反驳褚见山的话,可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越来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仔细想来,很多不好的事,正是发生在顾子川挖了灵草之后,而且,只发生在顾子川一人身上。比如,挖完灵草起身准备追赶褚见山时,顾子川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条横亘于路中的碗口粗的藤蔓,而这条路,褚见山刚走过,并没发现有什么藤蔓。
比如,上坡的时候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导致他往前一扑,抱住了褚见山的大腿,褚道长让人好有安全感啊,那一瞬间,顾子川心里如此想。
又比如,午间在溪涧旁休息时,一只野兔从草丛中蹿出,直奔顾子川面门,慌忙躲避下,顾子川直直地摔进了溪水中,一番动静使得林中一时哗然,群鸟从树顶掠起,四散飞走,然后——
“啪!”,一坨鸟屎落下让顾子川头顶一凉。
“似乎我的确不太遭这座山待见。”想到这里,顾子川小声嘀咕。可是——
“有那么邪乎吗,就算是有妖异,也不会影响到这一草一木吧,有没有可能,只是我运气不好……”顾子川仍然有点不愿相信。
“灵气。”褚见山像平常一样故作神秘地吐出了这个词,“这座山灵气丰沛,山上草木动物受灵气滋养,往往会给人一种活着的感觉。”
“好吧,那照你所说,我身上的那些倒霉事是因为我擅自挖了山上的灵草,惹怒了这些有灵性的草木,遭致了他们的报复。那这山上的浓雾又是为什么让我们迷路,浓雾不仅困住了我,还困住了你,困住了很多进山的村民,你们可没做什么啊。”
“确实……”褚见山亦认同顾子川的这番话,于是开始低头沉思。
上山之时,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虽然褚见山多次走上了回头的岔路,但好在都被顾子川拉了回来。于是正式准备回去时,褚见山便自觉地跟在了顾子川后头,他相信顾子川,而后者能从树木的长势、岩石和泥土、溪流的走向等事物中找到方向。可是在回鹿仙谷的途中,所有的寻路技巧都失去了作用。似乎怎么走,周围的景色都会在一瞬间变得熟悉,好像是回到了原点。
无可奈何之下,顾子川捡起一个石块,朝身旁的树上划了一道痕迹。“这样至少不会让我们走回头路”,二人就这样边划着痕迹边继续走着,直至有一回,褚见山突然提议回头,他记得刚划线的时候,似乎角落上还有一条隐蔽的小道。于是二人回头想着回到刚才的地方,竟发现不过十步路,景物与方才截然不同,二人根本找不到刚刚的标记。
终于,二人发现了不对,这座山,似乎就像活了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变化。
“这山间充满着灵性,对我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灵气往往会让人更清醒、更有力量,毕竟我等凡人本就是汇聚灵气的造物。而这迷雾,或者山中其他什么让人迷失方向的存在,似乎更为妖异,来源于一种妖气。”褚见山如此思考道。
既如此,只有找到妖气的源头……
“也就是说,这座山本身是灵秀之地,所以我冒犯了山里草木会遭致一些小小的报复。然而我们最终迷失在山里却并非是因为山的灵秀,而是因为山里的妖物。”顾子川在一旁慢慢分析道,“我在书上看到过,妖怪亦会追逐灵气,栖息于灵气汇聚之地有利于修炼,而山间的灵气却往往会因为妖物的纷涌而至而渐渐消失。可这座山,始终维持着充裕的灵气而不见其他妖怪的争夺,可见镇于此山的妖物之强大。”
说着,顾子川忍不住躺在地上,四周已经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褚见山的呼吸在一旁,一如既往平稳。想要走出迷雾,就需要解决制造迷雾的妖怪,而要找到背后的妖怪,则需要解决困住他们的迷雾。“陷阱”。顾子川只能想到这么一个词形容他们所处的这座山。他们二人,是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黑夜的包裹下,顾子川竟感受到了一丝无畏之感,就像母亲腹中的胎儿一样。四周一闪一闪的,是萤火虫,还是野兽的眼睛,都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还走的出去吗……”
褚见山闭目打坐,按师父教的方法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心里却不住的思考该怎么办。应该在这待一夜等到天亮再走吗,可是今天白天都没能走出去,到了明天,还是一样的情况。唯有在今晚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才行。
那一瞬间,褚见山觉着四周开始嘈杂起来,鸟声虫鸣溪水哗哗,这会顺着东风传来,转瞬又随着西风涌过,让他的心开始隐隐地慌乱。
褚见山总会在很多地方不自觉的学习师父,比如,赶路的时候,渐渐的就不管自己所前往的方向了。“师父你走的这路对吗,我觉得,我们似乎来过这地方。”褚见山曾经这么问师父。怎料师父毫不在意,只是回了一句,“我随心而走,因而脚下所往便是正路。”
“你若是有想去的地方,就不必这样跟着我,大可也往自己心里想的方向走。”师父又补充道,仍是像往常一样想要甩开褚见山。
褚见山哑了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地跟着师父。在褚见山一直以来的心里,师父的回答只是一种诡辩,既能混过他人的质疑,又保留了符合他身份的高深。可当下,师父说过的话不知为何又出现于褚见山的脑海里。
师父,我有想去的地方了,可是我困在这里去不了,我该怎么办呢?
半晌,褚见山垂下左手,抚摸地面,随即,猛然睁眼。
“走吧,顾子川,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