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晨曦渐渐染上嫩绿的麦苗,拂下一滴滴晨露,滴落在道旁的水渠,渠水汩汩流淌,交汇成小河,从石板桥下流过。
板桥旁,一个小女孩哼着歌,从小河中鞠了一捧水,之后急急地跑到一截矮墙边,墙角几株野草不住摇曳。小女孩走了一路,水也漏了一路,到墙边时,只能甩甩手,将仅剩的水零星地洒在野草之上。
李相思和邱逢春手挽着手正要过桥,正巧看到了这幅场景,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有趣极了。
“她在浇水吗?”邱逢春小声问道。
李相思也歪了歪头,但孩子有孩子做事的道理,李相思这么想着,走上前去,问道:
“小妹妹,你在做什么呀。”
“我在种花。”小女孩仰头回答道。
“这要如何种呢?”邱逢春忍不住问了出口,心下想着这小草风吹即折,怎么也开不了花吧。
而李相思听了,却转而问道:“你喜欢花?”
“花好看。”小女孩说着,嘴角悄悄扬起,似是很喜欢李相思的问题。
“是这样啊。”李相思装作恍然大悟,随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朵桃花,插于小女孩鬓角,为其整理一番,点点头道,“嗯,是好看。”
原来李相思昨日下山之时摘了一朵桃花,过了一晚上竟仍未凋谢,正好这会,送给面前这位小女孩作一个见面礼。
“真好看!”小女孩跑到小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说道,“这是什么花,我能种出来吗?”
“这是桃花,就开在山口呢。”李相思笑着说,“我明日帮你折一根桃枝,你插于土里日夜照顾,便能长大开花。”
“太好了!”就这样,小女孩打开了话匣子,谈话间,李相思和邱逢春知道了小女孩叫茵陈,茵陈是鹿仙谷中最小的孩子,她的朋友,是田埂小道旁一株灰扑扑的野花阿彩、小河边矮墙下一株圆圆的野草阿条、和外城长街一座矮房的屋顶上一株长长垂下的野草阿直。
“曾经,也有几个哥哥姐姐经常和我一起玩,去年,一位哥哥突然说要去越山里面,这之后他们就不在一起玩了,各自在田里忙活。可当我说要和他们一起时,白姨却说我还小,让我自己去玩。”
邱逢春被茵陈这一番话给逗笑了,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茵陈的头。她忘了自己的手是冰凉冰凉的,当然茵陈也没有察觉到。
“茵陈,我们今天想在鹿仙谷四处逛逛,你能给我们带路吗?”李相思也蹲下,如此问道,“你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听闻此话,茵陈点头如捣蒜,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于是,李相思、邱逢春还有茵陈三人来到了已经荒废的外城。
“昨晚和谷中村民聊天的时候听他们提到,鹿仙谷还没被封的那会,外城的这一圈,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无法想象的热闹,甚至连金塔都黯然失色。刚入谷中、进了山门的人,首先会看到一个大广场,广场上有各种摊贩、耍戏的、说书的。人们往往一进到谷中,就难以挪开脚步。”李相思在外城山门处,回忆起昨夜听说的点点滴滴。
而如今,山门坍塌的只剩一半,一堆堆的石块后面,是一片生满了杂草的空地,空地四周,散落着各种石块,腐朽的木头,李相思带着茵陈在这杂草从中探索着,像是寻宝一样。
偶尔,能找到一些仍未毁坏的小物件,或者放在盒子里的字画,不过里面的内容早已模糊不清。不论对李相思他们,还是对鹿仙谷中的村民都没有什么用处。
从广场处往前走,是一条长街,如今两旁的房屋已倒塌过半,但从结构上还可看出茶馆、客店、药材店等各种铺面。
“整个外城,被一条长街贯通,长街围绕内城而布,走于街上,根本看不到尽头。街边铺舍鳞次、室宇繁杂,越山中的野果、野兽、和各种野生的药材,都被谷中村民做成了药茶、糕点、香囊这样的物品,不同品类的商品装满了整条长街,一整条街走下来看都看不腻。”
“这长街很有趣,在这里玩捉迷藏的话,你们肯定找不到我。”茵陈东张西望的,看着各种样式的房屋,这么说道。
“那当然啦,当年村民们的屋子,就藏在长街的背后,从长街上随处可见的巷口进去,就能走到各位村民们的住所,巷子都是七拐八弯的,不是本地人,往往会在里面迷路,当然,当年的外乡人,也不会随意走进这些巷子,仅仅是长街上的店铺,就已经足够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和乐趣了。”
“而穿过巷子里的,就是那座金塔了。若有外乡人想要亲自前往金塔,必要有谷中人的带路。单凭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找到金塔所在之处的。”
才一个晚上,李相思就把这谷中城给摸透了,像个本地人一样对外城的过往侃侃而谈。
就好像在讲一个亲身经历过的故事一般。邱逢春撑着伞,在一旁渐渐听得入迷了。
道路依旧是看不到尽头,恍惚间,眼前遍布的杂草和碎石,似乎变成了当年攒动的人影,风声嘈杂如吆喝声,外乡人走在长街上,或四处游览,或喝茶谈天。每座城都有她的故事,而鹿仙谷的故事散落在长街每个本地人的神秘与虔诚中,散落在每个外乡人的好奇与见闻里,故事源源不断地从各地来到鹿仙谷,又从鹿仙谷传向外面,因而,长街永远热闹明亮,似是散发着金辉。
当然,这只是一瞬的错觉罢了。
“李相思,茵陈去哪了。”
从长街的故事中回过神来,邱逢春立马发现身旁少了一个人,连忙着急喊道。
李相思这才发现,茵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在她们身边了。
“现在想来,刚刚茵陈还说这长街适合玩捉迷藏,会不会是,在哪藏起来了,等着我们去找她呢。”李相思略一回想,这么说道。
“可是……”邱逢春仍有点怀疑。立马却被李相思打断。
“一定是这样!咱们分散开去找茵陈吧。”
看着李相思一个人跑远,邱逢春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四周的房屋,一间一间细细查看着,一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所有屋子都空空荡荡,一点人气都没有,邱逢春作为魂魄存在,偶尔能在路上感受到一缕缕不成形的残魂,而此时,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处不仅没有人气,连一点鬼气都没有。
“茵陈——”
空荡的街道上,邱逢春的叫喊声格外响亮,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李相思,你找到茵陈了吗。”找了半天,实在是找不到茵陈的邱逢春只能转而寻求李相思的帮助,她往之前李相思跑去的方向走了不久,很快便发现李相思在一间店铺内。
邱逢春一走进店铺,便察觉到这之前应是一家客店。走进去,一边是五六张损坏了一半的桌椅,楼梯已经完全断裂,只剩几块木头散落在地上。柜台还算完整,李相思似乎从柜台里翻出一本账本,在一旁细细翻阅。
“这里的木头、纸张似乎都没那么容易**,这账本里居然还有一大半的内容是清晰的。”李相思虽没抬头,也还是察觉到了邱逢春进来的脚步,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这记账的人还挺有趣的,你过来看,‘昭明五年二月初三,住店,陈阿六,天字房两间,收八百文。’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此人付费时犹犹豫豫,怕是钱不够又想充面子,看样子是因为旁边那位女子。哎呀,我方才应和他说只剩一间房了。’”
“李相思,你不是应该在找茵陈吗。”邱逢春进到门内看到这副场景,不免有点气愤。
“别生气嘛。”李相思笑着回应,“捉迷藏这种游戏,对孩子来说,最开心的就是藏着没有被找到的时候,对找的人来说,最有趣的也是寻找的过程。”
“我在找的时候翻到的这本账簿,你也来看看,说不定,当年杜进也来这住过呢。”
邱逢春似乎也有点好奇,偷偷在李相思身后看了两眼,还是立马拉起对方:“咱们还是先去找茵陈吧。”
李相思顺势起身,挽着邱逢春走出屋子,转进了屋旁的一个小巷。小巷走进不远,有一间屋子,四面都被围墙围住,大门也已坍塌,李相思带着邱逢春在屋子四周绕了几圈,最终找到了一个藏在杂草丛后面的狗洞。
李相思把外围的杂草拨开,能看到后面的草皆伏在地上,一看便是刚被压过。
“一定是这里了。”李相思看着地上的痕迹如此说道,一面示意邱逢春进去查看。邱逢春也急着找寻茵陈,连忙俯下身子,收了伞,从洞中钻过去。
刚穿过狗洞,一个棕红色的物体迎面朝邱逢春飞来,将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差点缩回墙外。原来围墙里面的小院子被改造成了一个鸡窝,五只鸡在院子里四处游走,邱逢春的闯入似乎也惊到了这些鸡,它们开始扑棱起翅膀到处乱飞。从小就是官家小姐的邱逢春怎见过这种场面,一进来便躲到了墙边,撑开伞挡在前面,努力避开鸡的“攻击”。
有邱逢春在前面吸引“火力”,李相思很快就进到了院子内,翻开堆在墙角的干草,就看到了躲在后面的茵陈。
茵陈在里面憋了很久,此刻既然已经暴露,便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待院子里的鸡冷静下来之后,邱逢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甩下几根鸡毛,收了伞,也松快的笑了,顺手捏了捏茵陈的脸蛋。
终于,笑声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家玩累了,坐在墙边休息,李相思细心地为茵陈和邱逢春整理衣物,清理身上的鸡毛和干草,忽然听到“咕~”地一声。
茵陈摸了摸肚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到吃晚饭的时间里,咱们回去吧。”李相思提议道。
“嗯!”茵陈大声回应,顺手在鸡窝里摸了两颗蛋,这是今晚的加餐。
茵陈、邱逢春和李相思三人回到白姨的屋子时,屋里正在准备晚饭,屠忧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而褚见山和顾子川似乎也出门了还没回来。
饭桌旁,此刻却多了一个未见过的女子。茵陈见到她,便立即冲上去打招呼。
“白芷姐,你回来了!”
那位叫白芷的女子摸了摸茵陈的头,又向李相思她们简单作了一揖。起身从一旁端起茶壶,为李相思他们斟茶。
“三叶青,清热解毒,请用。”
“白芷是我的女儿,她是鹿仙谷的医师。”白姨在一旁介绍。而白芷忙着端出碗筷,很快,一桌简单的饭菜便上桌了。
看茵陈饿坏了,大家留出褚见山和顾子川的饭菜,便先吃起来了。只是,晚饭后都过了近两个时辰,还是不见褚见山他们回来。茵陈早已回家歇息,邱逢春也累得回屋了,饭桌旁,李相思还坐着喝茶,与靠在她身旁的屠忧聊天,白芷在油灯旁翻阅一本医书,白姨在她身旁昏昏欲睡。
“褚见山他们到底去哪了?”李相思耐不住了如此问道。
“他们一早上山去了,想是走的有点深了。”屠忧回答。
谁料此话一出,直接如一声响雷,让白姨和白芷皆抬起了头。
“上山?他们不知道这山里不能去的吗?”白姨急得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眉头紧拧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在鹿仙谷的传说里,整座山都是山神的禁地,进了山,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句话带来了一片寂静。李相思和屠忧皆感受到了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褚见山作为道士,虽说是个半吊子,但还算有能力,一般的妖异应该不用担心。”过了一会,屠忧安慰众人道。
众人细想也不无道理,多年来一直没人能进入鹿仙谷,但是褚见山做到了。有他在,事情似乎总是走不到绝路。
“可是,褚见山他不识路。”李相思突然回忆起她和褚见山的对话。
……
一句又一句的担忧和安慰中,白芷默默起身,拿起放于角落的灯笼。
“别担心了,我有办法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转头又对屋内的李相思和屠忧说,“外乡人,你们不了解鹿仙谷,今晚就待在家里,别再惹什么麻烦了。”
灯笼被点着,屋内的光更暖了些,白姨的担忧一层一层,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目送着白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