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城隍庙的地基,是青石板铺的。
拆庙那天只拆了地上部分,地基没动。方知县的人来"维持秩序"的时候,谁也没往地下想。石板缝里长着野草,踩上去硬邦邦的,看不出底下埋了东西。
但我知道。
面板标得清清楚楚——地基正下方,残念聚合体,孵化中。
"孵化"这个词不好。像什么东西在长,越长越大,等长成了就破土而出。
不能让它长成。
第二天一早,我让赵大柱带人去挖。
不是挖庙基——是挖庙基正中央,原来神像立着的那块地方。拿铁镐撬开青石板,往下挖。
石板撬开的时候,底下不是土。是黑的。不是普通黑土,是那种泛着油光的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拿铁锹戳进去"噗嗤"一声,拔出来带出一股腥甜味。
"这什么?"赵大柱捂鼻子。
"血泥。"我说,"血河阵的残渣渗进地底了。阵碎了,但阵力没散干净,跟城隍的残念搅在一起,在地底下沤。"
往下挖了三尺,挖出东西了。
不是骨头,不是木牌——是一团东西。说不清形状,像一大块凝固的沥青,表面坑坑洼洼,时不时鼓一下,像里面有东西在呼吸。黑乎乎的,巴掌大,拿铁锹碰一下就缩,不碰又鼓回来。
"活的?"招弟蹲在坑边,拿草帽挡太阳。
"不是活的。"我蹲下来看,"是执念。城隍最后一道执念——不甘心。不甘心庙塌了、像碎了、信众全跑了、债被别人接了。所有不甘心攒在一起,沤成了这一团。"
【检测到残念聚合体:城隍·执念核】
【状态:孵化中(约67%)】
【孵化完成将生成:怨灵(强度:高)】
【建议:立即处理】
"怎么处理?"赵大柱举着铁锹问。
"拿愿力烧。"我说,"跟烧残念一样。但这一团比残念浓得多,得慢慢烧,不能急。急了它炸。"
我跳进坑里。泥脚踩在黑泥上,凉意顺着裂缝往上钻。我蹲下来,拿手去碰那团东西。
触到的瞬间,一股记忆涌进来。
不是我的记忆——是城隍的。
他刚封神的时候。三十年前,柳河县大旱,府城隍让他下来"救急"。他来了,求了雨,雨下了三天,救了一季庄稼。老百姓感恩,给他盖庙、塑像、上香。头几年他确实办事——求雨下雨,求子生子,超度亡魂也办了。
后来呢?
后来香火多了,他懒了。求雨的排着队来,他挑肥拣瘦——拿猪的办,拿鸡的不办;拿灯油的办,拿干粮的不办。再后来,不办了。收了东西,给张符打发了。符是空白的,盖个印就算数。
再再后来,他开始拿活人的东西——脸面、魂魄、尸首——往血河阵里填。为什么?因为愿力不够了。信众越来越多,求的事越来越杂,他一个人的神格撑不住。撑不住就找歪路。血河阵能拿活人气血补愿力,代价是活人遭殃。
他不是生来就坏的。
是懒的。是贪的。是撑不住了不肯认,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窟窿。
"就这?"我把手收回来,"三十年,就活成这么一团不甘心?"
那团黑东西又鼓了一下。像在反驳。
"行。你不服。那我告诉你——你欠的三千笔债,我接了。你收的二十三块溺亡木牌,我碎了。你布的血河阵,我拆了。你扣的八张脸面,我还了。你留的烂摊子,我一个一个在收。"
黑团不动了。
"你现在就剩这一口气。这口气咽了,你就散了。不咽,就烂在地底下,变成怨灵,害人害己。选吧。"
黑团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挣扎的抖。像一个人被按在水里,手刨脚蹬,不肯沉。
"你选不出来。"我站起来,"那我帮你选。"
拿香炉。倒香灰。混愿力。
这次不是弹出去——是倒。整炉香灰混着金火倒进坑里,盖在那团黑东西上面。
"嗤——"
白烟冒起来,带着焦臭味。黑团在香灰底下翻滚、膨胀、收缩、膨胀——像烧开的沥青在锅里翻花。
"加!"
赵大柱又倒了一炉。招弟从庙里端了半碗香灰跑过来,全倒进去。
黑团越缩越小。从巴掌大缩到拳头大,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表面不再鼓了,开始裂——一道一道的裂纹,像干了的泥巴。
最后"啪"地一声,碎了。
不是炸。是碎。像瓷碗掉在地上,碎成七八瓣,每一瓣都是黑的,但黑里透着一点灰白,像墨滴进水里化开了。
坑底剩一层黑灰。踩上去不粘了,硬邦邦的,像烧过的炭。
【残念聚合体:已清除】
【城隍·执念核:破碎】
【神格状态:彻底消散】
【柳河县地脉残念:清零】
"完了。"我说。
赵大柱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黑泥:"这就完了?"
"完了。"我坐在坑边,"他三十年,从头到尾,就活成这么一团东西。不甘心、不服气、不认账。最后被一炉香灰收了。"
招弟看着坑底的黑灰:"那他算死了?"
"算散了。"我纠正她,"神没有'死'这个说法。是散了。愿力散了,执念散了,神格散了。天地间再没有'柳河县城隍'这回事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县城里炊烟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八月初三,还有七天。
"收拾收拾。"我站起来,"七天后去府城。"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