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天,信众从三百五十八涨到四百一十一。
不是一天三十户能解释的。是滚雪球。柳河镇四十七户立据的消息传出去,隔壁张家庄、马家沟的人自己来了。不是我去找他们,是他们听说了,结伴走十几里路来黑水村按手印。
有拿鸡蛋的,有拿干鱼的,有个老头扛了半扇腊肉,说"娘娘办事我看见了,刘家集货郎家的媳妇生孩子那事传遍了"。按完手印不急着走,蹲在庙门口跟赵大柱聊天,聊完又去河边看水,看完了说"这水清了,以前都是黑的"。
香火点在涨。一天八十、九十地跳。
【香火点:523→687】
【信众:411/453】
还差四十二。
第四天傍晚,最后一批人来了。不是外村的——是县城里的。万安堂胡小娘子带了一群人,十几个,有药铺的伙计,有码头上的苦力,有个卖豆腐的婆娘,还有个穿绸衫的,看样子是城里的小商人。
"娘娘,城里人也来了。"胡小娘子喘着气,"我爹说,反正城隍庙都拆了,拜谁不是拜?你又不要钱,那就拜你。"
十几个手印按完。
【信众:411→426】
还差二十七。
第五天早上,方知县的人来了。不是衙役——是方知县自己,骑着马,后面跟着两个随从。他没进庙,在河埠头下了马,走到庙门口。
"府城隍的人到了。"他说。
"到了?"
"昨天下午到的。在县城驿站住了一晚,今早去了城隍庙旧址。"方知县看了我一眼,"他们看见庙拆了,牌位烧了,地都翻了。领头的姓钟,是府城隍庙的司礼官,七品的衔。他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说。"
"他说——'柳河县香火,何人主事?'"
我笑了。
"告诉他。黑水村林知,主事。"
方知县点头,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回头:"钟司礼带了八个阴差。不是纸兵,是正经的阴差,有编制的那种。你——"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柳河县方向。
招弟从供桌后面探出头:"娘娘,差二十七。还差二十七户。"
"来得及。"
"可府城隍的人——"
"差二十七,不是差二百七。"我算了一下,"今天之内能收满。梨园村还有十九户没立据,二狗昨天去催了,今天该到了。王家渡口还有三户观望,老周在说。县城里还有几户零散的——"
正说着,远处河堤上出现了一队人。
不是黑水村的。穿皂服,佩铁牌,走路脚下不沾地——阴差。八个,排成两列,前面一个穿青袍的,五十多岁,面白微须,手里拿卷轴。
钟司礼。
他走到庙门前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进来,拿眼睛打量我——一尊裂了缝的泥菩萨,蹲在破庙门口,腰上挂着算盘。
"你就是林知?"他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我是。"
"柳河县香火,你主事?"
"我主事。"
钟司礼展开卷轴。不是纸,是帛书,暗黄色,上面写着字,盖着朱红大印。
"府城隍庙牒:柳河县原城隍神格损毁,境内香火无主。依《大梁阴司律·卷三·香火承继条》,由府城隍庙暂管,择日另立新神。凡境内现有私神、野神、未经册封之神,限三日内自拆神像、散去信众,违者以侵吞官香论处。"
他念完了,卷轴一卷。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三日内——"
"不用三日。"我打断他,"今日就能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
"信众满了,香火有主。你的牒文,没用了。"
钟司礼皱眉:"信众满了?柳河县三万余人,你半月收了几百户,就敢说满了?"
"不是柳河县全境。是柳河县境内原城隍辖下信众。"我拨算盘,"原城隍的信众名册在庙祝手里。庙祝跑了,但名册我见过——总共四百五十三户,全是签了超度愿、祈福愿、平安愿的。这四百五十三户,才是'他的'香火。其他的,本来就不算。"
钟司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四百五十三户?"
"我登记了。"我指了指供桌上摞起来的泥纸,"一户一户登的。谁家拜了城隍、交了什么、办没办成,全记着。现在——"
我看了眼面板。
河堤远处,二狗带着梨园村最后十九户人来了。王家渡口老周领着三户也到了。万安堂的灰布短打带了五户城里人。零零散散加起来,二十多号人往庙门口走。
"现在。"我说。
钟司礼回头看了一眼。
人到了庙门口。按手印。一个、两个、三个……招弟的笔没停过,泥纸一张一张递。
最后一个按完的时候,算盘"咔嗒"一声。
【信众:453/453——已满】
【香火点:687→712】
【原城隍辖下信众:全部承接完毕】
【神格状态:稳固(新晋·未册封)】
"满了。"我看着钟司礼,"四百五十三户,一户不差。你的牒文说'香火无主'——现在有主了。"
钟司礼站在那儿,青袍被河风吹动。他看着庙门口按完手印的人群,看着供桌上摞成小山的泥纸,看着我腰上那把算盘。
"你——"
"我接了城隍的债。"我说,"一百一十二笔香火债,一笔一笔在还。他收了钱不办事,我收了就办。这叫什么?这叫交接。"
"交接?你以为这是阳间的铺子转让?"钟司礼冷笑,"阴司有阴司的规矩。未经册封,不得主事。你——"
"册封的事以后再说。"我站起来,泥脚踩在门槛上,"现在的问题是,这四百五十三户的信众,你府城隍接不接得走?"
钟司礼不说话了。
他身后八个阴差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听他命令——是感应到了什么。
【警告:检测到府城隍阴差编制·正编×8】
【威胁等级:中】
【当前可用:群体加持×1】
"想动手?"我笑,"你八个阴差,我四百五十三户信众。你碰我一下试试,四百五十三道愿力反震,你这八个编制够不够赔?"
钟司礼抬手,拦住阴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
"林知。"他念了一遍,"你可知,未经册封主事,按律当——"
"当什么?"我打断他,"当毁像?像已经拆了。当逐神?我往哪儿走?信众在这儿,庙在这儿,债在这儿。你逐我,就是逐四百五十三户人的愿力。你府城隍吃得下?"
钟司礼沉默。
河风吹过庙前的柳树枝,叶子"沙沙"响。
"钟司礼。"我放轻了声音,"我不是来跟你作对的。城隍欠的债我来还,城隍留的烂摊子我来收。你府城隍要是体面,就回去跟你们上头说——柳河县香火已有人承接,账目清楚,债清人安。册封的事,按流程走。"
"按流程走,需要时间。"
"我等得起。"
钟司礼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青袍一甩。
"八月初三,府城隍庙开牒。你若真有本事,到时来府城一趟。"
"去干什么?"
"听审。"
他带人走了。八个阴差踩着河堤远去,脚步不沾地,像影子一样淡下去。
庙门口的人群慢慢散了。按完手印的人该回家的回家,该下地的下地。
招弟趴在供桌上,手酸得拿不住笔:"娘娘,完了?"
"没完。"我坐回神龛里,"他让八月初三去府城听审。还有——"
面板跳了一行:
【系统提示:信众满额|城隍残念地脉深层逸散加速】
【检测到残念聚合体:城隍最后一道执念】
【位置:原城隍庙地基正下方】
【状态:孵化中】
"他还有后手。"我说。
"什么后手?"
"庙拆了,像碎了,阵毁了,债接了。但他最后一点执念埋在地基底下,没清。"我看着县城方向,"他在等。等我走了,或者等我弱了,再钻出来。"
"那怎么办?"
"不用等他钻。"我站起来,"我去挖。"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