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难得说了句人话，霍炩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了，忽然一阵铃声响起，正好打断这尴尬的气氛，他匆匆起身去接电话。
“学长！”男人的声音清亮高亢。
那人面容清秀，二十出头，一手拿着手机停在耳边，在打电话。身量比霍炩稍微矮一点点，头发是温暖又柔软的栗色。穿着一身驼色的大衣，内里是件羊毛衫，十分眼熟，和白天霍炩常服所穿那件是类似款式。
霍炩举着手机，有点意外：“Michael？”
电话那头的人，与此时前来找他的人，是同一位。
冯亮笑着冲霍炩挥手，三步两步走到他身边。年轻人忽然瞪大了眼睛：
“楚老师！你…你是楚砚老师么？”
那张360度无死角，海报精修过一般的精致脸庞，除了楚砚还能是谁。
“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我是你的影迷！”冯亮看上去很激动，伸出手来，竟然在发抖。
楚砚回握，淡淡微笑道：“你好。”
等到人离开，冯亮哭了：“楚老师人真好！天哪！我这辈子不洗手了。”
原来楚砚对谁都可以笑，偏偏只是对他冷着张脸。
霍炩心中不悦：“Michael，你怎么过来了？”
冯亮小奶狗似的摇尾巴：“来接你下班。”
霍炩道：“我有助理，你来接我做什么？”
冯亮笑了：“学长昨晚不是说，你的坏同事欺负你，现在没地方住么？”
他说过么？
霍炩断片了，想不起来。但还是道：“哼，没错。是有这么回事，你来的正好。”
楚砚——那位言语中的坏“同事”，听见这个称呼，脚步不可见地一顿。
袁峰前来引楚砚上车，却看见对方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瞬间警觉起来，拉着工作人员问道：“那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工作人员也不清楚，只说考虑是小霍总认识的人，也不敢去叫保安拦。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陈烨先发话了。
陈烨：“小亮？你怎么来了？”
冯亮道：“舅舅。”
霍炩戳他：“嚯，小亮，你和陈导居然是亲戚啊！你小子以前怎么不说？”
冯亮有些羞赧：“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陈烨踢了他一脚：“臭小子。从小缠着我想要进组，好不容易说服你爹妈，送你去学电影，你小子不好好上学，回来干什么？”
冯家也是经商世家，冯亮并没有选择从商，而是从小对文艺领域感兴趣，他嬉笑道：“我休了一年学，这不是想先回来积累点实践经验，为您分忧嘛！”
霍炩笑道：“难怪你要学导演专业，原来是想接陈导的班！”
不过他心中纳闷，按照冯亮的家庭背景，既然有大导演做靠山，应该不会缺钱交不起学费的地步，怎么会沦落到需要借住在别人家呢？
冯亮忽然夸张道：“学长！你这身西装造型真好看！真帅！”
霍炩臭屁道：“帅就对了，也不看你哥我是谁。”
几人在一边闲聊。远处的工作人员们看在眼里，也是明白了来者不是旁人，放松下来，说笑着散去各做各事。
冯亮和陈烨在另一边讨论电影制作方面的事。霍炩前去配合造型老师卸妆，约莫二十分钟，很快就将一身行头卸了下来，换上了早上的那身常服。
霍炩从化妆室出来，却发现楚砚默默地等在房间门口。他有点意外，因为楚砚早就卸完了妆，居然没有提前走，一直等在这里。
楚砚原先还在疑惑霍炩身上风格完全不搭调的常服，是从何而来，现在一看到冯亮本人，忽然心中有了答案。
霍炩笑着打招呼：“怎么还没走？”
楚砚却语气严肃：“霍炩。”
霍炩站住了。
楚砚：“你昨晚睡在哪里，今晚又准备去哪里住？”
霍炩听出他语气的不对：“怎么？”
楚砚：“回答我。”
霍炩道：“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
楚砚寸步不让：“我不管你平常如何风花雪月，既然进了组，生活作风还是收敛一点为好。”
霍炩：“楚砚，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生活作风不收敛？我不跟你吵架，你让开。”
楚砚道：“导演说了，要你跟我住在一起培养……”
“培养感情？”
霍炩提起这个就来气，“少拿他来压我！你不是说我状态不错吗？告诉你，不用同居小爷我照样可以演好。至于不同居——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吧！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可不敢跟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暴力狂住在一起！”
眼看霍炩要走，楚砚拉住他的手：“你不能跟他走。”
“关你屁事！”霍炩甩开他。
楚砚脸上的表情一瞬闪过错愕与失神。
“学长！”冯亮看见霍炩出来，他小跑着过来，却发现气氛不太对：楚砚眉头紧锁，霍炩也是罕见的沉着脸，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冯亮从来没见过霍炩这幅表情，他眼中的学长向来是笑脸相迎的，很好接触，他甚至觉得霍炩永远不会生气。
冯亮道：“发生什么事了？”
霍炩揽住他：“没什么！我们走吧，你的车在哪？”
“很近，跟我来。”冯亮一瞬脸红了，喜笑颜开：“那承蒙楚老师关照，学长就先跟我回家了。”
楚砚目光阴沉，却没再说什么，也没有拦两人。
霍炩薅着冯亮走到众人视线之外，确认摆脱了楚砚，他才终于将人放开。
影棚周围人迹罕至，没什么来往的行人。此刻两人终于能够面对面谈话，没有旁人打搅。
霍炩示意冯亮：“等一下。”
冯亮很乖地在一旁等候。
霍炩滑开手机，播出去一个号码。韩裕在两小时前找过他，不过霍炩当时在忙，就没有回，想来是跟拜托他找房子的事有关。果不其然，韩裕接起电话便直言说房子已经帮他找好了，地址发给他，钥匙贴心地就放在地毯下面。
霍炩说知道了，一番言谢，将电话挂断。
“一起回去？我把车开过来。”冯亮掏出车钥匙，保时捷的logo赫然印在上面。
霍炩并没有接话，而是摸了根烟点上：“昨晚多谢你，借我地方留宿。”
冯亮凝视着霍炩夹着烟的手指，还有那一开一合的嘴唇，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哪里话，学长以前那么关照我！都是应该的。”
霍炩下巴朝他手里的东西一扬：“车不错。勤工俭学？”
冯亮悻悻笑了：“家里给的。”
霍炩吐出一口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昨晚见到冯亮家中的别墅，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身家背景非凡，估计和自己一样，都是个不愁吃不愁穿的二代。他没兴趣打听冯亮当初借宿的原因是真是假，也不打算追根问底。
冯亮道：“学长！当初是我想证明给家里看我的能力，所以故意不要生活费的……不是故意骗你……”
“不错啊小冯，以后在片场好好努力，争取接替你舅舅。”霍炩语重心长道，“不过我现在已经有地方住了，多谢你的好意。”
冯亮还想争取：“可是……”
霍炩冲他笑了一下，将烟掐灭，扔在路旁的垃圾桶里面：“衣服我明天洗完了包好还给你，回见。”
与冯亮告别后，霍炩没有再浪费时间，转头就上了自家的保姆车。张松已经在上面等了他半天了，问人刚才去了哪里，霍炩说跟老朋友叙了叙旧。
车子发动，霍炩报出来一个陌生的地址，让司机开过去。
张松道：“不是去隔壁小区？”
霍炩按住他，撒了个小谎：“楚砚女朋友过来找他，我不想打扰他们，还是出去住吧。”
事关影帝的婚恋问题，张松将信将疑：“啊？可是楚砚不是gay吗？”
霍炩满怀唏嘘说，谁知道呢？也许人家两边通吃。将一口从天而来的大黑锅扣在了楚砚脑袋上，并毫无负罪感。
张松到底是行业老人，什么没见过，闻言只是短暂惊讶吃瓜了一下，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正题：“小炩，今天拍定妆照，时隔多年第一次面对镜头，紧张么？”
霍炩想了想：“有点紧张。”
他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跟张松一五一十讲”了讲，包括楚砚无缝切换到付梁人格，又秒切回来主人格的演技，简直堪称惊悚。
霍炩：“我真的以为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以前也这样么？
张松沉声道：“楚砚在表演方面天赋异禀。他能够极为迅速地进入角色，并且抓角色特征相当精准。我听不同的合作方说过，楚砚对人物的诠释，甚至超越了主创团队自己。他不是在表演那个角色，他就是那个角色。”
霍炩有些意外，因为楚砚平常生活中，多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喜怒哀乐在他脸上都没什么迹象。很难想象他对演戏能有这么深的造诣。
霍炩打趣道：“这么厉害？那他演了那么多角色，不会得精神分裂么？”
张松迟疑道：“不好说。”
霍炩：“？”
张松压低了声音，“我听行内人士聊起来过。楚砚之前那部拿影帝的电影《雪浪孤山》，他在里面饰演男主角，是个血迹斑斑的杀手，叫百里涯。”
霍炩道：“好像听说过。”
那部电影在国内拿奖无数，甚至入围了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影片背景为架空古代，权谋＋动作题材，既有苦大仇深的宫廷内斗，还有拳拳到肉的打斗情节。男主角百里涯乃是当朝皇子，皇城沦陷以后被迫离家，肩负家仇国恨，最终回来复仇成功手刃了仇人，但是自己也同归于尽。
但是影片与其他同类型的商业影片不同，并没有聚焦在没完没了的外部矛盾争斗上，而是花了大量的心思刻画百里涯的内心冲突，引发了无数观众的共鸣。
影片在M国也有上映，霍炩曾经看见过它的海报，对封面那个满脸是血的阴沉剑客有点印象。不过他一向不喜欢苦大仇深的电影，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霍炩道：“《雪浪孤山》？那得是四五年以前了吧。”
张松叹道：“就是那部电影。据说楚砚投入太多心血，拍摄完了以后，很久不能出戏。整个人越来越孤僻，也不跟旁人打交道，甚至有传言说他得了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霍炩突然愣了一秒，因为他刚骂过对方是“精神不稳定的暴力狂”。
“严重么？”
张松道：“不清楚。毕竟是个人**，具体细节只有他的团队人员才知道……不过还好他的演戏能力没受影响，不久也出来接新的电影了，估计没什么事吧。”
霍炩沉吟片刻，问道：“他一直都是这样？”
张松道：“没有吧，以前他还经常和剧组人员出去聚餐呢，现在你什么时候看他参与过这种场合？”
也对。上次聚餐算是霍炩强行把他拽出来的，还差点欠了楚砚五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