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没说过，但、但是……传言无非也就那几种！”傅泽的慌乱仅仅存在一时，很快他的双手都握住傅燃的手，“小燃，你不会真的怀疑哥哥吧？”
傅燃看着傅泽，慢慢地摇摇头。她又变回那个无助的小孩，一秒钟前的理智冷静仿佛是傅泽的错觉。
“哥，我不想怀疑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为你解释很多事。比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今天下午我抓到一个跟踪我的变态，他说是你让他跟踪我的。”
“什么？我没有！”傅泽甩开傅燃的手。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发麻的小腿没有得到充分的缓解，他的双腿绵软，无处可走，“你听谁说的？什么变态？他污蔑我！”
傅燃仰头看着哥哥。
傅泽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乱糟糟的飞起来，他的额头添了许多道细纹，连眼角也有。哥不是才二十五岁吗？怎么一下子看起来这么老了？
“不光是他，他们都说……”傅燃故意把话停在这里。好像应该心软的，傅燃咬了咬嘴唇，没有从心里找出一丝一毫心疼傅泽的迹象。她淋漓尽致地表演无助、委屈、悲痛，观察着傅泽的反应，等待他走进自己提前布好的圈套。
傅泽“哎呀呀”的叹了一大口很长很重的气，双手搓着脸，全然的不顾形象。他说小燃，我真没想到你会为了流言蜚语怀疑我。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迷路，是哥哥带着你找到家的。”
傅燃不言不语，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到桌上。
“那这是什么。”傅燃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会收到有你吩咐人去郁园动手脚的录音？为什么会是你？哥，我哪里对不起你吗？我这么信任你！”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叫喊，说到“信任”时一度破音，成为刺耳的尖叫。
傅泽呆愣愣的看着桌上的U盘。
他没见过这东西，从来也没听人说傅燃收到过这东西。
然而傅燃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和机会。她的掌心盖住U盘，在桌上用力的拍了好几下，桌子发出震天的闷响，傅燃痛心疾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你就算对我不满，也不该用阳明的名声来冒险啊！你对得起爷爷吗？！”
“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傅泽振声。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挡住办公室窗户落进来的阳光，“我够对得起爷爷了！否则你以为你会收到的只是一个U盘吗？！”
“哥——”傅燃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哀鸣，像子弹从枪□□出是摩擦着枪管。
逆着光的傅泽，嘴角肌肉痉挛，分不清是想笑还是要哭。
对不起，对不起。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对他殷殷嘱咐，要照顾好小燃，要对小燃好。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爷爷的手如枯叶，脆弱**，在少年人的掌心中更是斑驳苍老。他对傅泽交代了许多，要他让着傅燃，要他帮着傅燃，最后评价傅泽的只有这一句‘心思太重’。
傅泽跪在爷爷病床边，寒意从膝盖直入身体。他说爷爷，我知道你只喜欢傅燃。
爷爷已经没有摇头的力气。他疲惫地看着傅泽，给孙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女孩子。
她不该跳级，不该夺走自己的年级第一，不该成为宴会的主角，不该留学不该握枪不该滑雪不该骑马，更不应该成为一家酒店的董事长。
她应该安静优雅，应该作为自己和丈夫身边漂亮的陪衬。她要聪明懂事，要识大体知进退。妹妹明明聪明的完全有能力做这样的女孩子，但她偏偏总是要做出格的事情。
为什么不能听我的？爷爷，为什么不能把酒店交到我的手上？我才是你的长孙啊！
“阳明是爷爷的心血。你不会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我也不会用它的名声来冒险。”傅泽盯着傅燃的手背。那掌心下盖着的是妹妹找到的他的证据。怎么会呢？怎么会败露，他分明足够小心，“这U盘里的证据也不足够你直接给我定罪吧，否则——啊！”
傅泽明白了。
他连连后退，身形踉跄，整个人跌进日光之中，成为模糊的一道黑影。他张大嘴巴，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啊’，没有说出一句整话。
他被算计了！
傅泽看不清坐在老板椅上的妹妹的神情。但就算看不清，他也能想到妹妹现在一定面无表情。她的双眼是枪口，眼神是能击穿一切的子弹。
他的妹妹是天生的斗士。她从小就不甘于做一个安静柔弱的女孩子，她要争要抢，不管她的对手是同龄人还是年长者，不管她的对手是普通人还是天才，她想要的，她一定会拼尽全力得到。
“你明白了。”傅燃的话语失去了最后一丝表演出来的无助和绝望。
每一次开完枪后，傅燃都确信子弹一定能击中她想要的目标。没有意外，就没有所谓的‘惊喜’。傅燃平静地抬手，黏在掌心上的U盘摔落在桌上，“我有的只是几段模糊的视频和录音，只是几个人证，我确实没有直接给你定罪的证据。我的U盘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傅燃是聪明的，但傅泽也绝不会逊色于妹妹。她知道傅泽处事小心，不会给自己留下切实的把柄。拜托胡悦遥和父亲认识的几位叔叔查了又查，傅燃除了听到更多的流言蜚语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她厌倦毫无意义的调查，找不到切实证据但分明时刻在危险的处境。
傅燃明目张胆揪出跟踪她的人，哪怕事情来不及传到傅泽的耳朵里，她也能够事出有因的发作。接下来就是诈——只要做过的事情就会留下痕迹，傅燃从看见傅泽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表演。她相信傅泽只要在这些事情中有所参与，就一定会被她诈出来。
傅燃成功了。
她站起来，走向傅泽。
小时候她总比傅泽矮一些，现在她和傅泽几乎要差不多高了。她在傅泽面前停下，用很平常的语气通知他：“你说得对，你是我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自己辞职吧，你自己辞职，我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还是最爱我的哥哥，我还是最信任你的妹妹。”
傅泽猛地看着傅燃。难以置信，悲痛伤感……傅燃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许多感情，但她只想寻找悔意。她想知道傅泽会不会后悔，如果他没有做这一切，他们一定还会是最亲密的兄妹。
傅燃在傅泽的眼里找了很久，久到傅泽再度开口，她依然在寻找。
“我……”
傅燃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即将要说的话：“哥，我记得。”
“我记得那天你说我们不要告诉爸妈，偷偷从家里溜走，来一场冒险。我没有忘记，那次我们会迷路是因为你执意要走一条没走过的路。”
迷路之前，傅泽就牵住了傅燃的手。他说妹妹，我们还没有去过那边，我们去看看吧。傅燃拒绝了他许多次，但他一意孤行，不顾她的意愿拉着她就走。他带着傅燃七拐八拐，绕了很多小路，分不清楚方向时，傅泽擦着额头上的汗，说要不是为了带你玩，我才不会走这样的路。
“我和你一样，说这个故事时都只说它的一部分。说得久了，我自己也快真的信了。”傅燃的指腹贴上掌心，U盘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哥，我们回家吧。”
傅泽低头，傅燃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她常年练枪留下的痕迹。他的妹妹从小就不甘于做一个安静柔弱的女孩子。他的妹妹从小就是一个斗士。傅泽突然笑起来。
他把手交到妹妹的掌心，他们变回当年迷路的兄妹。只是这一回，妹妹走在前，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