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燃一口气喝光了一整杯冰水。她甩一甩残留着玻璃杯上冷凝水的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她把它揉皱,丢进垃圾桶里。
余光晃过一抹鲜亮的新绿,傅燃抬头,“穿这么少。”
一月份的天,胡悦遥穿了一条无袖的连衣裙,夏天似的。“哎呀妈妈,你就说好不好看吧。”胡悦遥踩着高跟鞋,在傅燃面前转了个圈。
傅燃靠着办公桌边,摸一摸胡悦遥的胳膊,确认过是温热的,她不再废话絮叨关心,夸胡悦遥好看。
胡悦遥满意的点点头,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仰头看身边的傅燃,“我看到热搜了。竟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啊。”
傅燃的眉梢含着浅淡却疲惫的笑意,“我能确定有人跟着我不是幻觉。但你确定我在Haze的消息是放给了我哥不是别人吗?”
“当然,我不会出错——傅燃,你没听到酒店下面的人在说你什么吗?”
年轻、没有经验、能力不足。
负面的评价一个个落到傅燃身上,砸得她头痛。
从来都是天之骄女的傅燃,六岁上小学,连跳两级后依然是年级第一的得主,竞赛金牌堆在房间柜子不起眼的角落。她只身前往德国读大学时刚满十六周岁,研究生毕业回国时也不过二十二岁。从前在学校里,老师们夸她年轻,前途无可限量。想不到几年的功夫,‘年轻’用在她身上,变成了负面的词汇。
傅燃在不时听到转述进她耳朵的议论声中,竟然还听到‘雌不掌兵’这句话。尽管在德国留学五年半,但她没有忘记中文。她难受的皱着眉头,很想让说这句话的人去重读九年义务教育。
那叫「慈」不掌兵,说的是当将领的人不能心怀恻隐,不是女人不能当将领。
傅燃揉了揉手腕,骨头咔哒响了两声。
“我小时候有一次和我哥一起溜出去玩。忘记多大了,也忘记为什么要溜出去,一般我爸妈不会不同意我和他出去玩,所以应该用不着溜。”
傅燃莫名开始追忆往昔,胡悦遥反正有大把时间,靠在椅子里,仰着头听。
“我们在外面玩了很久,跑了很远。那时候很小,又没有手机。太阳落山准备回家的时候果然是迷路了。”傅燃说着,站起来从饮料柜里拿了一听胡悦遥平时爱喝的苏打水递给她,“我们按着记忆,沿着路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家。我有点儿害怕,但怕的也不多,心想我爸妈总会找到我们。然后我哥就在那时候牵起我的手。他对我说,小燃别怕。”
胡悦遥做了美甲,傅燃帮她打开苏打水递给她,换回对方一句道谢和对后续的追问。
傅燃继续说:“他牵着我,我们一起又走了好久好久,走到天都黑了,我实在走不动,蹲在路边,被我爸和他爸一起找到了。后来我爸说,其实我们没有走很远,也就是刚出小区,到了对面的小区。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条路就是那么长,长到好像我俩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回家。”
胡悦遥喝了一口苏打水,气很足,在口腔里噼里啪啦地炸开,是一场无人观赏的小型烟花。
“我小时候我哥也是这么对我的。”胡悦遥把那场烟花按进胃里,“后来分我爸遗产,他把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
傅燃坐到老板椅上,跷起腿。胡悦遥的爸爸是本市著名房地产商,留下的遗产漏一条缝都够人三辈子衣食无忧。当然,她家的混乱程度也和其父财富的庞大程度相同。胡悦遥不光有一个亲生哥哥,还有好几个异母的弟弟妹妹。她爸爸去世时傅燃还在德国,知道消息后拜托自家律师去帮胡悦遥一臂之力。
想起那段时间胡悦遥家的状况,傅燃无话可说。
胡悦遥虚空地做出一个摸头的动作,“好啦,你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不舒服也很正常。但是没招呀,你顾念旧情想要好好相处,你哥乐意吗?”
见傅燃不说话,胡悦遥添一句:“慈不掌兵——”
她倒是用对了成语。
傅燃的椅子转了小半圈,膝盖冲着胡悦遥的方向,“我下午约了戚穗。”
“约她干嘛?”
“把跟踪我的人抓出来。”傅燃搓了搓食指和拇指,“最好的结果是这个人承认是我哥指使他跟踪我。如果不行的话,我再去找别的证据。但是只要我哥知道我发现了这个人,我就有别的办法让他承认。”
“行。那你有需要的话再找我。”胡悦遥拿着苏打水站起来,“走了。”
“这就走吗?不一起吃个午饭是不是显得我怠慢你?”
胡悦遥没错过傅燃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戏谑。她翻了个白眼,摆摆手,“拉倒吧,回头又上热搜了。说你花心劈腿就算了,我还要谈恋爱的好吧。”
傅燃立刻‘哟’起来,“那你快走吧,我不敢拖累你。”
傅燃少年老成,她偶尔像现在这样开玩笑的时候,胡悦遥才能想起对方比自己小两岁。
胡悦遥和她的绿裙子一摇一摆地走了,傅燃对着她留下的苏打水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助理敲响她办公室的门,傅燃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傅总,会议时间要到了。”傅燃的助理曾经也是她父亲的助理,是看着傅燃长大的。傅燃对她非常尊敬。
“好的周姐,我这就过来。”
傅燃把胡悦遥留下的苏打水扔进垃圾桶,铝制铁罐撞击塑料垃圾桶的闷响和会议室门关上的声响十分相似。傅燃进入会议室后晃了一下神。长桌两边坐着的都是熟悉的董事会成员,她的堂哥傅泽坐在她右手边最近的位置。
傅燃走向主位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对傅泽微微点头,傅泽眨一眨眼,回应妹妹。
“大家都到了吧。”
傅燃在主位坐下。落地玻璃窗外的太阳为她作背景板,衬得她身影高大而挺拔。她将长桌两边的人一一看过,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空位,“好,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