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邻放假的海城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小雪,绒绒的雪花落在枝头、屋檐,将整座城市裹上了一层温柔的白。空气里弥漫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却挡不住即将过年的热闹气息,往年这里绝不会下雪的,今年异常的要冷些。

裴雨佳早早地就收拾好了行李,站在自家小区楼下的门口,踮着脚尖朝路口的方向张望。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显成熟的外套,自己的小脑筋觉得这样和舟夕拾更搭,也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澈温柔。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随身要用的东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每一次目光扫过路口,眼底都藏不住浅浅的期待。

那晚在车里相拥告白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每一句温柔的话语,都像蜜糖一样,一遍遍甜进心底。舟夕拾说给她听的话都异常清晰。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银色车影,缓缓驶入了裴雨佳的视线。

又是她没见过的车。

车身在小雪里泛着低调的光泽,低调内敛,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车窗降下,舟夕拾清俊的侧脸映入眼帘,暖棕色的眼眸里盛着温柔的笑意,看向她的目光,缱绻又宠溺。

他眼底的温柔却愈发浓烈,褪去了赛车服的凌厉野性,换上了一身紫色的夹克,领口随意地翻折着,气质温润矜贵,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久等了?”舟夕拾推开车门走下来,声音低沉温柔,伸手自然地接过裴雨佳手里的小包,另一只手则拎起她脚边的行李箱,动作流畅又自然,全然没有一点平日里清冷老师的架子。

裴雨佳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道:“没有,我也刚下来没多久。”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舟夕拾拎着行李箱的手上,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是能给她无限安全感的手。可随即,她的视线又转向了跑车敞开的后备箱,目光微微一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疑惑。

后备箱里,没有预想中的年货、行李,反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厚厚的教案、教材,还有不少体育教学用的教具、哨子、计分板,甚至还有几叠学生的期末测评报告,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裴雨佳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

放假了,按理说这些教学用的东西,应该留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才对,为什么舟夕拾要把它们全都搬回车上,像是要彻底带走一样?

她快步走到后备箱旁,伸手轻轻拉住舟夕拾的手腕,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心跳微微漏了一拍,却还是鼓起勇气,仰着头看向他,语气里满是不解:“舟老师,你放假怎么要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啊?这些不是学校里用的教案和教具吗?放在办公室就好了呀。”

舟夕拾正弯腰将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被她突然拉住手腕,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低头看向怀里小姑娘清澈又疑惑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被温柔覆盖。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刚想开口找个温和的理由解释,不远处突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西施!雨佳!”

陈灿的大嗓门隔着一段距离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咋咋呼呼的热闹。他手里提着两大袋满满的零食、坚果和年货,身旁跟着同样拎着袋子的初阳,两人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裴雨佳和舟夕拾同时转头看去。

陈灿一眼就看到了敞开放着的后备箱,还有裴雨佳脸上满满的疑惑,脑子一热,嘴巴比脑子快,直接脱口而出:“他哪是带回去啊,他是辞职了!学校的工作不干了,这些东西全是收拾出来要带走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瞬间在原地炸开。

舟夕拾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握着裴雨佳小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郁与不悦,冷冷地朝陈灿瞥了一眼。那眼神带着十足的警告,明晃晃地在说——多嘴。

陈灿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巴,一脸懊恼地缩了缩脖子。他怎么就忘了,夕拾根本不想现在让雨佳知道这件事,至少不想在这样开心的时刻,用这样突兀的方式说出来。

初阳也愣了一下,赶紧拉了拉陈灿的胳膊,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话。

而裴雨佳,在听到“辞职”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舟夕拾,小手从他的掌心轻轻抽了出来,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疑惑瞬间被不安与慌乱取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辞职?舟老师,你真的辞职了?”

“为什么要突然辞职啊?”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让她心头一沉的念头,脸色微微发白,再次抓住舟夕拾的手腕,语气急切又自责:“因为……因为我?”

在她的认知里,舟夕拾就算再热爱他所热爱的,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可能选在这个时候辞职。没有任何理由突然辞职,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她。

因为她是学生?怕议论?

强烈的自责像潮水一样将裴雨佳淹没,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指紧紧攥着舟夕拾的手腕,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

舟夕拾看着她瞬间慌乱自责的模样,心底一软,刚才对陈灿的阴郁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赶紧伸手,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她的情绪,语气笃定又温柔:“别乱想,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会拿自己的职业和前途开玩笑,更不会做任何冲动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轻声解释:“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体育老师从来都不是我的主业,只是我暂时的选择而已。”

他不想在小区楼下这样人来人往的场合,过多解释自己的事情,一来是不想让裴雨佳在开心的时刻平添烦恼,二来是有些过往,他还没有准备好,全盘托出在众人面前。

可裴雨佳却没有就此放下心来。

她从舟夕拾的话里,只听到了模糊的解释,没有听到具体的原因,心底的不安反而越来越浓。她从舟夕拾的怀里抬起头,眼神执着又认真,穷追不舍地问道:“那是……那是什么?”

她了解舟夕拾,他看似清冷随性,却从来不是一个会冲动做决定的人。突然辞去体面稳定的大学教师工作,背后一定藏着她不知道的原因。

舟夕拾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刚想再开口安抚,一旁的陈灿赶紧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裴雨佳的胳膊,打圆场似的笑着说道:“哎呀雨佳,你就别追问了,他就是叛逆!三十多岁的人了,叛逆期还没过呢!家里老爷子安排的路他不想走,就非要对着干,你甭管他,也别往自己身上揽,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初阳也赶紧附和着点头:“对呀雨佳,舟老师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他肯定有自己的安排,你就别担心啦。”

裴雨佳被陈灿拉着,却依旧抬着头,目光紧紧落在舟夕拾的身上,眼底的担忧没有丝毫减少。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比谁都清楚,舟夕拾心里藏着事,藏着她不知道的过往与执念。她知道,他从来都不甘心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体育老师,赛车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执着。

可是……他的身体。

手臂和腰侧留下的伤口还历历在目。赛车是极度消耗体力、充满危险的运动,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再支撑高强度的职业赛车比赛。

他辞去教师工作,难道是要重新回到赛车场上?

这个念头一出,裴雨佳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舟夕拾,嘴唇微微动了动,想问,却又怕问出的答案,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

舟夕拾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忧心,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先上车,路上慢慢说,雪越下越大了,别冻着。”

他轻轻将裴雨佳推进副驾驶座,细心地帮她系好安全带,又关上了车门,隔绝了窗外的寒风。

陈灿和初阳也将手里的零食袋子放进后座,跟着上了车。车厢里的气氛却不像来时那样轻松,裴雨佳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目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眉头轻轻蹙着,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舟夕拾透过后视镜,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心底微微发疼,却也知道,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她那些沉重又疼痛的过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飘雪的公路上,朝着沪城的方向而去。

海城到沪城的距离不算远,车程不过两个多小时。一路上,裴雨佳都很少说话,偶尔舟夕拾跟她说话,她也只是轻轻应着,目光始终带着淡淡的忧心,没有丝毫放松。

她和舟夕拾的老家,都在沪城。那是一座比海城更繁华、更有烟火气的城市,弄堂里的暖香,街巷里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只是往年的春节,裴雨佳是孤身一人,而今年,她身边有了舟夕拾。

可这份本该有的欢喜,却被他突然辞职的消息,冲得荡然无存。

她满脑子都是他回到赛车场的画面,满脑子都是他受伤的样子,满脑子都是不安与恐惧。她不怕他没有体面的工作,不怕他没有耀眼的身份,她只怕他再次受伤,只怕他为了所谓的执念,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车子抵达沪城,将陈灿和雨佳初阳各自送回了他们的住处。

临别前,陈灿对着舟夕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跟裴雨佳解释,别让小姑娘一直担心。初阳也是裴雨佳挥挥手,叫她好好问问他,别不开心,楼上等她。

车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沪城的街头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十足,可裴雨佳的心情,却依旧沉甸甸的。

舟夕拾将车子停在一处安静的江边停车场,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小姑娘,心底满是心疼。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在生气?还是还在担心?”

裴雨佳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认真:“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你。你告诉我实话,你辞职,是不是要去明年的拉力赛。”

舟夕拾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关心,没有丝毫杂质,像一汪清泉,能照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知道,他再也瞒不下去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轻轻蹙起,没有接听,直接按掉了。

裴雨佳看在眼里,心底隐隐明白了什么。陈灿说的没错,他每年的年三十,他都不愿意回那个被安排好一切的家,不想听家里的老爷子无休止的安排与唠叨,不想面对那些早已被规划好的人生。

往年的除夕,他都是一个人度过。

舟夕拾将手机扔在一旁,转头看向裴雨佳,语气轻轻的:“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年后和你说。”

裴雨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她乖乖地任由舟夕拾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到了楼上。

她站在窗边,看着舟夕拾的银色跑车消失在飘雪的街头,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要处理的,也不是普通的事情。

而舟夕拾,在离开裴雨佳的住处后,直接调转车头,踩下油门,连夜返回海城。

是的,他每年的年三十,都不会回那个充满束缚的家。送走裴雨佳之后,他没什么可去的地方,找个地方去发泄。

银色跑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际雾的over俱乐部的门口。

冬日的除夕午后,俱乐部里并没有多少人,显得有些空旷冷清,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在打理场地。际雾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戴着耳机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到俱乐部大门被推开的声音,际雾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喊了一句:“今天除夕,不营业,要赛车明天再来!”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朝他走来,带着独有的清冷气场。

际雾觉得这脚步声有些熟悉,不耐烦地摘下耳机,抬头看去——当看到站在面前的舟夕拾时,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身体。

“稀客啊。”际雾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舟夕拾,语气里满是戏谑,“今天大年三十,你不回家来我这儿干嘛!”

舟夕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脸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低沉,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

际雾挑眉,看着他严肃的模样,收起了脸上的戏谑:“那你大过年的,跑我这里干嘛?我可没空陪你喝茶聊天。”

“少废话。”舟夕拾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赛道的方向,声音清冷,“换衣服,比一场。”

际雾再次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一样,重复了一遍:“比一场?舟夕拾,你没毛病吧?今天除夕!你不回家过年,跑我这跟我赛车?”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天天发什么疯!

舟夕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转身走向更衣区,拿起一套闲置的赛车服,动作利落地换上。还是熟悉的黑色,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下赛场之上的冷厉与孤绝。

际雾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却还是起身,跟着换好了赛车服。

他和舟夕拾认识多年,是对手,也是唯一懂彼此赛车执念的人。他看得出来,今天的舟夕拾,很不对劲,心底藏着事,像是要通过赛车,把什么东西发泄出来。

两辆赛车很快停在了起跑线上,一黑一银,在空旷的赛道上,泛着冷冽的光。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呼啸的寒风。

信号灯亮起,两车瞬间冲了出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俱乐部里回荡,震耳欲聋。

一整个上午,两人就在赛道上一遍又一遍地疾驰,一圈又一圈,没有停歇。

际雾从一开始的戏谑、不解,到后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发现,舟夕拾的状态,大不如从前了。

他的反应速度慢了,弯道漂移的精准度下降了,体力也明显跟不上,每跑完一圈,都要靠在车门边休息片刻,额角的冷汗混着冬日的寒气,浸湿了发丝。

曾经那个在赛道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的王者,如今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际雾心里清楚,这不是技术的问题,是身体,是心态,是他心底藏着的执念,在一点点拖垮他。

即便他再不喜欢舟夕拾那副高傲清冷的样子,即便他一直想在赛道上赢过他,可不得不承认,舟夕拾是他赛车生涯里,最难能可贵、也是最值得尊重的对手。

看着舟夕拾再次扶着车门,微微喘息的模样,际雾终于忍不住,摘下头盔,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实则满是劝诫:“舟夕拾,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趁早退役吧。”

“服老,没什么丢人的。安安稳稳当你的幕后大老板,不好吗?”

“你看看你今天的成绩,一次不如一次,别说跟我比了,就连我新招的那几个年轻车手,都比你强。”

他的话刺人,却句句都是实话。

舟夕拾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脸色微微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冷厉而执着,没有丝毫退让:“我不会退役。”

际雾被他的固执气得笑了出来:“你不退役?你还想干嘛?都这样了,还硬撑?”

舟夕拾的目光望向远方的赛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哀伤,还有化不开的执念,声音低沉而坚定:“明年,我要参加最后一场拉力赛。”

这句话一出,际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猛地一变,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舟夕拾的胳膊,语气激动又难以置信:“舟夕拾,你疯了?!”

“你就非要那个大满贯吗?你到底何苦呢?!”

“就因为她死了,你就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吗?你别疯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当年的事?谁还记得那个小姑娘?你能不能放过你自己?!”

“她”这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舟夕拾的心底,揭开了他藏了多年的、最疼痛的伤疤。

空气瞬间凝固,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舟夕拾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头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着,眼底的冷厉,被一层极淡的痛苦与自责覆盖。

那个她,是林知夏。

一个很多年前,笑起来眼睛弯弯,像小太阳一样,却被家里管得严严实实,连自己喜欢的赛车都不敢碰的小姑娘。

她和舟夕拾是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真正懂赛车、热爱赛车的人。只是她的家庭古板严苛,坚决不允许她碰这样危险的运动,把她困在条条框框里,逼着她走父母安排好的路。

整个圈子里,只有舟夕拾懂她心底的渴望,只有他鼓励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追求自己的自由。

那年的达喀尔拉力赛,是林知夏梦寐以求的舞台。她偷偷报了名,却不敢告诉父母,是舟夕拾帮她隐瞒,帮她收拾行李,亲自开车送她去赛场,告诉她:“去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一切,有我。”

他以为,这是他给她的自由与勇气。

却没想到,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开端。

比赛途中,林知夏的赛车意外失控,冲出赛道,因为长时间被困在车内,肺部严重积水,等救援人员赶到时,已经无力回天。

一个鲜活的、热爱赛车、向往自由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她最爱的赛道上。

所有人都劝舟夕拾,这不是他的错,是意外,是无法避免的事故。

可只有他自己,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里。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她。如果他没有鼓励她,如果没有帮她隐瞒父母,如果没有送她去赛场,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过着安稳的人生。

从那以后,拿下赛车界的大满贯,就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他要替她完成她未完成的梦想,他要替她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他要用这样的方式,赎罪。

哪怕赔上自己的身体,赔上自己的人生,他也心甘情愿。

曾经的舟夕拾,和陈灿一样,被家里安排好一切,去高翻院实习,走一条安稳体面、毫无波澜的路。是赛车,是林知夏对自由的渴望,让他明白了,人生不该被束缚,热爱不该被妥协。

从碰赛车的那一刻起,赛车对他而言,就不再是单纯的爱好,而是救赎,是执念,是替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他一次次逃离家里的安排,一次次回到赛道上,一次次给自己机会,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哪怕所有人都劝他放下,他也不肯。

他放不下,也不能放。

舟夕拾缓缓抬起头,看向际雾,眼底的痛苦被一层冷硬的外壳包裹,声音低沉而决绝:“我没有疯。”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大满贯,是她的心愿,我必须替她完成。”

际雾看着他固执又痛苦的模样,心底的火气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气得一拳砸在身旁的赛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就是疯了!舟夕拾,你醒醒吧!”

“林知夏如果活着,也绝对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希望你为了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往前看?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自己?!”

“裴雨佳那么喜欢你,那么担心你,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她怎么办?!”

裴雨佳这三个字,像一道温柔的光,瞬间照进舟夕拾漆黑冰冷的心底。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裴雨佳清澈的眼眸,浮现出她担忧的小脸,浮现出她在车里拉着他的手腕,满眼不安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的模样。

心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那个可以为了执念不顾一切的舟夕拾。

他有了裴雨佳,有了要护一辈子的人,有了新的牵挂与温柔。

舟夕拾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痛苦、执念、温柔、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寒风依旧在赛道上呼啸,过年的喜庆气息,丝毫没有蔓延到这个充满执念与伤痛的角落。

际雾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再也说不出刺人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放下吧。”

“不会有人怪你!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就算当时不是你,她也会去那场比赛的。”

舟夕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赛道中央,任由寒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走额角的冷汗,也带走心底一丝丝的执念。

他知道,际雾说的是对的。

他知道,他该放下了。

可是,多年的愧疚与执念,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远处的街头,传来了除夕的鞭炮声,热闹又温暖,与这里的冷清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舟夕拾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想起了裴雨佳,想起了那个会偷偷看他、会担心他、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想起了她在赛道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模样,想起了她在车里扑进他怀里,哭着说“我也喜欢你”的模样,想起了她今天一整天,都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不能再为了过去的执念,忽略了眼前的温柔。

不能再为了赎罪,辜负了当下的幸福。

舟夕拾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戴上头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少了几分偏执,多了几分释然:“最后一次。”

“明年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之后,我就退役。”

“以后,赛道上不会再有舟夕拾。”

际雾看着他,愣了几秒。

“赢下最后一场,我们都放下。”

夕阳渐渐西沉,将赛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细碎的雪花还在飘落,落在赛车的车身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过往的执念与伤痛,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晚风渐暖,年味渐浓,藏在心底多年的旧影,终于要被眼前的温柔,一点点取代。

他的救赎,从来不是赛道上的大满贯。

而是那个叫裴雨佳的小姑娘,是她眼底的星光,是她心底的温柔,是她给他的,全新的归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像风吹过八千里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