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离开时,玄关处的关门声很轻,轻到仿佛连平时的吱呀声都没,更没有惊动屋内的沉寂。
裴雨佳躺在飘窗上,身上盖着的毛毯滑落到地板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捡。窗帘被拉到一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她的半个身子浸在光里,半个陷在阴影中,像一幅被定格的静物画。
已经是第五天了。
初阳每天都会来,早上送温热的粥,中午做她以前偶尔会夹一筷子的番茄牛腩,晚上是清淡的蔬菜面。饭菜始终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从温热到冰凉,再到第二天被初阳默默收走,换上新的。裴雨佳没有碰过一口,也没有开过一次门。
她像一只冬眠的小蛇不出洞,把自己缩在宿舍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初阳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上的书籍摆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绿萝被浇足了水,叶片舒展着,绿意盎然。就连她画了一半的白瓷素胚,都被初阳细心地收进了玻璃柜,怕落了灰。
这些细节,裴雨佳都看在眼里。
她不是看不见,也不是感受不到。初阳的小心翼翼,初阳眼底的担忧,还有门外偶尔传来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知道,舟夕拾来过。
他从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离开。那道沉默的身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底,让她既惶恐,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
胃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绞痛,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长久的空置。裴雨佳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门口,看着矮柜上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南瓜粥,瓷碗边贴着一张便签,是初阳娟秀的字迹:“小紫,今天的粥加了红枣,甜糯的,试试?”
指尖抚过便签上的字迹,纸张还带着初阳手心的温度。裴雨佳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弯腰,把粥碗端了起来。
她没有喝,只是放在了厨房的水槽里。转身看向客厅时,才发现初阳把她的房间也打扫过了。书桌上的电脑擦得锃亮,床底的杂物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就连她堆在角落的滑雪装备,都被初阳细心地擦拭过,分门别类地放在了收纳箱里。
那是一套粉色的单板滑雪服,是她年少是父母送自己的礼物,也是从那天起,她爱上了这项能长自己恢复正常的运动,爱上了所有能让她暂时脱离地面的极限运动。
攀岩、跳伞、冲浪、单板……这些在旁人眼里惊险刺激的项目,却是裴雨佳唯一的“透气口”。
在地面上时,她总觉得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周围的目光、细碎的声响、无意的触碰,都能让她浑身僵硬。可一旦腾空,一旦身处极限的边缘,世界就会变得无比简单。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过往的黑暗回忆,没有需要防备的目光。只有风,只有速度,只有身体腾空时那0.3秒的失重感。
那是她这辈子,最松弛的时刻。
裴雨佳的目光,定格在那套粉色的滑雪服上。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去雪场。
不是为了发泄,不是为了逃避,只是想让自己的心情,真的好一点点。
她没有犹豫。
转身走进房间,打开衣柜,动作熟练的把所有衣服、护具、头盔和雪镜全都装到包里,动作熟练又机械,仿佛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她没有带手机,也没有给初阳发消息,不是故意不带是忘记了。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个挎包,装上必要的装备,然后换上鞋子,轻轻拉开了房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雨佳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没有往日沉闷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灰尘味,和一丝的清冷。
她关上门,转身下楼。
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舟夕拾刚把车停稳,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初阳发来的消息:“舟老师,我刚走,雨佳还是没吃东西,你要是来的话,别进去。”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窗户,确认她是安全的,就够了。
车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看到了小区门口走出来的身影。
没有精气神儿,又似乎为了气色好故意略施粉黛,在灰蒙蒙的空气背景里,格外显眼。
是裴雨佳。
舟夕拾猛的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推开车门,脚步刚迈出,就看到她低着头,快步朝着早已停好的网约车走去,她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着她。
“雨佳!”
舟夕拾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慌张。
他的声音不算小,在安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可裴雨佳像是没有听见,依旧快步走着,包在她身后轻轻晃动,轻盈的身影很快就上了车。
舟夕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要去哪里?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没有多想,立刻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紧紧跟了上去。
网约车驶出小区,朝着城市的北郊方向开去。
舟夕拾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直到他看见“海城国际滑雪场”的牌子才渐渐冷静,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里有亚洲最大的单板跳台,以惊险著称,就连很多专业选手,都要掂量再三才敢挑战。
她去那里做什么?
舟夕拾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太了解她的沉默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出门,这种直奔雪场的决绝,让他不由得想起她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怕她出事,怕她用极端的方式,发泄心底的痛苦。
车子一路疾驰,路上的车流量不算大,前面的车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舟夕拾没有超车,只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尾灯。
四十分钟后,他们驶入了海城国际滑雪场的停车场。
尾冬的海城,气温依旧很低,滑雪场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人造雪,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游客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拎着装备,说说笑笑地朝着雪场入口走去。
裴雨佳拉开车门,拎着挎包快步朝着雪场入口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舟夕拾连忙找了个空位停车,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他锁好车,拎着自己随手带的外套,快步朝着雪场入口跑去。
雪场入口处,人声鼎沸。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忙碌地检票,游客们戴着头盔,穿着雪服,手里拿着雪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舟夕拾挤进人群,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微弱的身影。
雪场里大家穿的都形形色色,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到裴雨佳的身影。
心底很不放心。
他拉住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女孩,声音急促:“你好,有没有看见一个很瘦小的小姑娘进来”
女孩很懵的看向他:“先生,每天都会来很多客人,我们留意不住那么多人。”
“谢谢。”
舟夕拾道了声谢,立刻朝着人群中走去。
雪场的地面很滑,他没有穿滑雪鞋,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走着,冰冷的雪粒钻进他的鞋里,冻得他脚底发麻,可他丝毫没有察觉。
中级雪道上,到处都是滑雪的人,单板、双板,呼啸着从山坡上滑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欢快的尖叫。舟夕拾穿过雪道,避开一个个滑雪的人,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
五百米的距离,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座高耸的单板跳台。
跳台依山而建,通体白色,像一条蛰伏的巨龙,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地面。跳台的顶端,距离地面足有几十米高,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跳台下方的平地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惊叹声和掌声。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我的天,那个360度转体,太丝滑了!”
“业余选手能滑成这样,简直是大神啊!”
嘈杂的议论声,顺着风,传到了舟夕拾的耳朵里。
他快步朝着人群走去,挤开层层叠叠的人,终于看到了跳台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滑雪服的女孩。
她站在跳台的顶端,背对着人群,面对着茫茫的雪山。风很大,吹起她雪镜外的发丝,她戴着白色的雪镜,头盔上的防风绳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站得笔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脸。
舟夕拾清楚的看着她的身影她的轮廓。
是她。
他认得出那个身影,认得出那她那股劲儿,认得出她站在高处时,那份独有的、带着一丝倔强的挺拔。
就在这时,跳台上的女孩动了。
她微微屈膝,身体前倾,然后猛地发力,朝着跳台下方滑去。
雪板与雪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道粉色的闪电,朝着跳台的起跳点冲去。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粉色的身影。
舟夕拾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渗出了冷汗。他怕,怕她摔下来,怕她受伤,怕这高耸的跳台,会成为她的噩梦。
起跳点到了。
裴雨佳猛地蹬地,身体瞬间腾空。
那是0.3秒的失重感。
也是裴雨佳这辈子,最松弛的时刻。
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雪山的清冽与寒意。脚下的大地渐渐远去,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像一幅绝美的画卷。
在这0.3秒里,她忘记了烦恼,忘记了一切的不开心,忘记了那些黑暗的回忆,忘记了周围一切的喧嚣。
世界变得无比简单。
只有她,只有风,只有腾空的自由。
身体在空中舒展,她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做出动作。
180度转体,干净利落。
紧接着,是360度转体,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跳台下方,设置了无数个障碍桩,高低错落,排列密集。若是稍有不慎,就会撞在障碍桩上,轻则受伤,重则骨折。
可裴雨佳没有丝毫畏惧。
她的身体在空中灵活地调整着姿势,雪板精准地避开了第一个障碍桩,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又一个障碍,被她一一翻越。
她的动作,流畅、丝滑、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转体,每一次腾空,每一次落地前的调整,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
周围的人群,再次爆发出阵阵惊叹声。
“我的天,她连障碍桩都能完美避开!”
“这技术,比专业选手都不差了吧!”
“太牛了!太牛了!”
舟夕拾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空中的粉色身影。
最初的惊慌与担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是惊讶。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总是蜷缩着身体,连被人多看一眼都会下意识瑟缩的小姑娘,竟然有着这样耀眼的一面。
她站在跳台上时,眼神是坚定的;她腾空时,身姿是舒展的;她翻越障碍时,动作是果敢的。
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那个被层层枷锁困住,却依旧在骨子里,藏着一份炽热与勇敢的裴雨佳。
又是一阵掌声,打断了舟夕拾的思绪。
他抬头,只见裴雨佳的身体,已经朝着平底落去。
雪板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她微微屈膝,卸去了冲力,然后稳稳地滑出了几米远,才缓缓停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好样的!”
“大神!太厉害了!”
“小姐姐,太帅了!”
裴雨佳停下脚步,站在雪地上,微微喘着气。风依旧吹着,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雪镜。
黑色的长发,从头盔里散落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两侧。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明亮,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松弛。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与不远处的舟夕拾,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的欢呼声、掌声、议论声,都瞬间变得模糊,像被按了静音键。
裴雨佳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舟夕拾。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了吗?
看到她站在跳台上的样子,看到她腾空的样子,看到她翻越障碍的样子……
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心底那股刚刚褪去的惶恐,瞬间卷土重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躲开他的目光,想要再次把自己藏起来。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舟夕拾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地锁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惊讶、不解,更没有嫌弃。
只有惊讶。
是那种,看到了她从未展现过的一面,发自内心的惊讶。
还有欣赏。
是对她的勇敢,对她的坚持,对她骨子里那份炽热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目光,温柔而坚定,像一束暖阳,直直地照进她的心底,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也让她那份无处遁形的惶恐,渐渐平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的男生,快步朝着裴雨佳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小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一个穿着蓝色滑雪服的男生,激动地说道,“我练了三年单板,都不敢挑战那个跳台,你竟然还能翻越障碍桩,太牛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生附和道,“小姐姐,你是专业选手吗?能不能教教我们?”
“小姐姐,加个微信吧!以后我们一起滑雪,向你请教!”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有男有女,都是年轻的游客,脸上带着崇拜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请教滑雪技巧,有人讨要微信,还有人拿出手机,想要和她合影。
裴雨佳被围在人群中间,身体瞬间僵硬。
太多的人,太多的目光,太多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雪板的手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要躲开,想要逃离,可周围都是人,她根本无处可去。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神里,也重新蒙上了一层惶恐的雾气。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蹲下来蜷缩成一团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带着一丝薄茧,却格外有力。
裴雨佳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头,顺着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
是舟夕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人群,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没有穿滑雪服,也没有戴头盔。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成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温柔而坚定。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
“抱歉,”舟夕拾看向围在周围的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人先带走了。”
说完,他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牵着裴雨佳的手,转身就走。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有人想要上前阻拦,想要再和裴雨佳说几句话,可看到舟夕拾的眼神,看到他紧紧牵着裴雨佳的样子,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是她男朋友吧?”
“应该是,你看他紧张的样子。”
“也是,这么厉害的女朋友,肯定要看好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裴雨佳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舟夕拾握得很紧,她根本抽不动。
“舟……舟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舟夕拾没有放。
他牵着她,穿过人群,朝着雪场的休息区走去。
雪地上的路很滑,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把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休息区里,人很少。
有几个穿着滑雪服的人,坐在长椅上,喝着热饮,聊着天。
舟夕拾牵着裴雨佳,走到一张靠窗的长椅旁,停下脚步。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裴雨佳的手,已经被他捂得温热。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份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心里默默回响刚刚那句话:我的人。
舟夕拾看着她,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