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照颜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靠得实在有点太近了。
近到她一抬眼，便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
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的人，身体倒是热的。
而且……
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
看不出来，这人穿着衣服时是个清瘦修长的身形，摸上了倒挺结实。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姜照颜立刻惊醒。
她在想什么？！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姜掌事。”
“啊？”
“还不松手？”
她慌忙松手退远了些。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忙。
姜照颜疯狂整理自己并未乱掉的衣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里路也太差了，明天得让人修一修！”
“嗯。”
“绝对不是我的问题！”
“没说是你的问题。”
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白日在人群里那种故意收敛的温和，看上去反而有些冷，和周围夜色融在一起似的。
姜照颜转身就走，没走几步，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叠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姜照颜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陆源也恰巧从东偏房里走出来。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昨夜的画面瞬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腰间骤然收紧的手，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
姜照颜眼神飘忽。
不行，不能想！
她若无其事地别开脸，率先打招呼道：“起得挺早啊。”
“姜掌事也早。”
陆源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姜照颜觉得有些尴尬，色厉内荏地冲人张牙舞爪：“赶紧上工去！”
他从善如流：“好。”
人是走了。
可姜照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哪里输了。
还没琢磨明白，山门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
“别挤别挤！后面的往后站啊！”
“我昨日就来过了，怎么今日还要重新排？”
宋闻的声音夹在里面，嗓子都快劈叉了：“昨日的号是昨日的！今日的号是今日的！你又没有预约……诸位道友讲讲道理啊——！”
她拔腿就往山门跑。
到了地方，才发现秘境没事，人也没事儿。
只是……人实在太多了。
自从六阳门降价的消息传出去，青云宗反而跟着火了一把。
再加上流沙宝库即将开放，一大早，山门外便堵得水泄不通。
石阶上站着人，路边也坐着人。
树荫底下，几个人直接就地打坐修炼上了。
最离谱的是……有人甚至架了口小锅，准备煮东西吃。
姜照颜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们在干什么？”
“排队呀。”宋闻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
“我是说那口锅。”
宋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哦。那个道友今日天没亮就来了，没吃早饭，自己煮点东西。”
姜照颜：“……”
她继续往旁边看。
距离那口锅不到十步远，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摊子，面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更远一点，还有人在卖烤红薯。
甚至有人挑着两只木桶，边走边喊：“清露茶！一枚灵石一碗！喝一碗提神醒脑，排队不累！”
好家伙，游商都来了。
这番热闹景象自然逃不过纪松年的法眼。
老人看着眼前景象，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姜照颜问：“纪长老，你怎么了？”
“老夫只是忽然有些恍惚。”他神情复杂：“这里到底是青云宗，还是云麓坊市？”
姜照颜和宋闻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闹哄哄的，确实挺像。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又吵了起来。
“这里是我先来的！”
“你摆得那么宽，路都堵住了，往边上挪挪怎么了？”
“凭什么叫我挪？你怎么不挪！”
原来是两个小贩为了争摆摊的位置，吵起来了。
修士们有的想看热闹，有的又只想赶紧过去，一时竟然堵住了，进退两难。
宋闻赶紧带了几个弟子冲过去维持秩序：“别吵别吵！这里是青云宗山门，不是给你们抢地盘的！”
还有修士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到底还要等多久？我这个号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下午！”
“那我从早上等到下午，总不能就坐在路边吧？”
他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有没有喝水的地方？”
“能不能借茅厕？”
“哪儿能吃饭？”
“我昨日赶来，半夜才到，你们这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靠着树睡了一晚！”
……
一声接一声，像盛夏的蝉般聒噪。
被吵得头疼的姜照颜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修士花钱的地方，不只有秘境。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卖水果的小摊上，一名修士刚掏出几枚灵石，买走一袋果子。那卖茶的，短短一会儿也卖出去好几碗。
这些钱……
本来都可以在青云宗花的。
叶小满太熟悉她这种眼神了，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毛。“姜掌事，你在想什么？”
姜照颜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沉痛道：“我们亏大了。”
“啊？哪里亏了？”
“你看看他们。大老远来了我们青云宗，结果饿了去别人那里买吃的，渴了去别人那里买茶，等得无聊还自己想办法打发时间。”
“总之就是，钱主动跑来我们门口，我们却视而不见。”
叶小满终于懂了。“那……咱们把他们赶走，自己卖不就行了？”
“不能这么干。”
叶小满又迷糊了。
姜照颜循循善诱道：“我们人手不够，也没有资金流和货源。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太乱了。”
纪松年赞同地点头：“不错。如今小贩随意摆摊，修士四处等候。若再这样下去，迟早生事。”
他们交谈期间，两个摊主一直在吵。
姜照颜揉了揉太阳穴，赶紧叫人：“宋闻！”
宋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姜掌事？”
“今天先叫别人维持秩序吧，你去另办件事。”
“什么事？”
“问一下客人，他们排队的时候最想要什么。比如吃的、喝的、休息的、买东西的、住宿的……能想到的都问。而且别光问一个人哈，多问些人，样本要多样化。外地来的、本地的、散修、宗门弟子，都问。”
宋闻一听，便知道她又有主意了。
“明白！”
“方砚呢？”执行力超强的姜照颜自己也不打算歇着。
“我在。”
“你跟我走。”
方砚一脸茫然，却还是老老实实跟上。
姜照颜让方砚带着自己绕着青云宗走了一圈。
青云宗虽然穷，但地方不小，毕竟祖上也阔过。只是很多地方随着弟子越来越少，渐渐荒废了。
山门东侧有一大片空地，用青石铺过，只是长满了杂草。四周立着不少木桩，四角还有兵器架子。
“这里以前是演武场。”方砚解释道，“以前人多的时候，弟子们每天早上都在这里习武。后来人越来越少，大家便都去离宿舍近的小场地了。”
姜照颜环视四周。
这地方够大，离山门还近。北边靠着一片树林，可以遮阳，东边还有几间废弃屋舍。
她脑海里已经开始对这块空地做起了规划。
这里可以搭凉棚，那边放桌椅，绕着圈儿摆摊，中间留条主路……如果以后人再多，还能继续扩建。
“姜掌事？”
方砚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声叫她。
姜照颜回过神，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规划图。方砚也跟着蹲下来，看着她几笔便将空地分出不同区域。
方砚对于阵法一道颇为精通，现下接触起场地规划来，也触类旁通，学得很快。
一上午过去，宋闻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午饭时间，一群人围坐在饭堂里开会。
宋闻先汇报：“我今日一共问了七十多个人。问得最多的是能不能有地方坐着等，其次是吃饭喝水等需求。还有人问能不能专门找个地方看水镜。”
“住宿呢？”
“也有。尤其是远地方来的。有人为了赶早排队，前一日便来了。”
“还有人问能不能卖丹药。有几个闯完秘境受了轻伤，虽然不严重，但他们身上的药都快用完了。”
姜照颜一一记下。
“还有……”他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弄得她一头雾水：“还有什么？说啊。”
“有人问，能不能卖陆哥的画像。”
饭堂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向陆源。
原本老老实实坐在角落的陆源突然成为众人焦点，动作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啊？画像？”
宋闻点头：“对。是几个女修问的。她们说荒村婚宴里的山神很好看，若是有画像，可以买回去——”
“不卖！修道之人怎可做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向来随和的陆源这次态度异常坚决。
姜照颜遗憾地“啧”了一声。
陆源紧张道：“姜掌事是不是心动了？”
“怎么会？”她一本正经，“我这个人很尊重员工个人意愿的。但是如果以后你想卖了，我们可以……”
“不卖！”陆源严肃拒绝。
“好吧好吧，不卖你不卖你。”姜照颜一边憋笑，一边继续往下听宋闻汇报。
需求五花八门的，除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之外，还有休息、打发时间的需求，更远些的，连丹药、法器的需求都有。
大手一挥，姜照颜将这些需求分成三个层次，“现在就得解决修士们最急迫的需求！吃饭、喝水、休息！”
她把对演武场的改造方案说了出来，众人一致赞成。
宋闻看自己的眼神逐渐敬畏：“姜掌事，我发现你连别人坐着休息都想赚钱。”
姜照颜哼了一声，“我这是提高等待体验。”
下午，姜照颜难得没有急着开发新秘境。而是带着一群弟子拿着扫帚、锄头，浩浩荡荡地去开荒演武场。
她指挥众人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宋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木牌，问：“姜掌事，这里叫什么？”
姜照颜不假思索：“游客服务中心！”
“什么中心？”
又忘了这群人听不懂了。
“……当我没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飘然而至的纪松年捋着胡须：“既供修士暂歇，也有商贩往来，不若称青云小集？”
“行吧。”
不愧是长老，简单好记，还挺有修仙味。
于是当天傍晚，一块新木牌便挂了起来——
青云小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