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东京的雨与横滨的窗
小学五年级的六月,东京老城区的雨像被扯断的棉线,淅淅沥沥缠了整周。天空总是蒙着层灰蓝,连便利店的霓虹灯都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斑,橘澄也背着半旧的儿童款贝斯包走在回家路上,书包侧兜挂着的猫咪造型钥匙扣——是父亲上个月去新宿乐器行挑的,当时还笑着说“这个猫耳朵的弧度,跟你弹贝斯时按弦的手势很像”——随着脚步轻轻晃荡,蹭得藏蓝色校服的侧面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没像其他孩子那样踩着水洼追逐打闹,只是低着头,盯着人行道砖缝里积起的小水潭,潭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头顶掠过的、被雨水打湿的樱花树枝。脑子里没空想别的,全是今早贝斯课上没弹顺的《小星星》变奏——明明按父亲教的指法练习了好几天,可无名指按到G弦时总差半分力道,导致音准偏了一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模拟按弦的动作,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像是在确认按弦的位置是否准确,连路过楼下便利店时,老板娘的招呼都慢了半拍才回应。
“澄也回来啦?”便利店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收伞,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笑着从柜台里拿出一颗橘子糖,糖纸是亮晶晶的橙色,递到澄也面前:“你妈妈中午来买牛奶的时候说,让你回家先写作业,她今晚要晚点回来呢。”澄也接过糖,指尖触到糖纸的凉意,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快步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暗,暖黄色的光短暂照亮墙面斑驳的痕迹,贝斯包的重量压在肩上,比平时沉了不少,可她没心思在意——满脑子都在拆解刚才没弹顺的和弦,连玄关处歪掉的鞋架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公寓的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能看见客厅里没拉严的窗帘透出来的微光。澄也轻轻推开门,玄关的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没喝完的凉白开味道。母亲常穿的米色高跟鞋和父亲的黑色皮鞋并排摆在鞋架最底层,鞋尖沾着点泥渍,像是被人随意踢过去的——平时母亲总会把鞋子擦得发亮,摆得整整齐齐,连鞋跟都要对齐鞋架的边缘。她换鞋时,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她从没听过的疲惫,像生了锈的琴弦:“……澄也的贝斯课,下周开始我就不能陪她去了。”
母亲没说话,只有纸巾被攥成团的“窸窣”声,断断续续的,像窗外的雨声。澄也捏着贝斯包的肩带,悄悄往自己房间挪,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她的房间在客厅最里面,墙上贴满了贝斯手的海报,从老牌摇滚乐队的贝斯手到新生代的独奏艺人,每张海报都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没有一点卷边。书桌上摆着父亲送她的第一把玩具贝斯,琴身是粉色的,现在已经小得没法弹了,却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琴头上还系着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浅紫色丝带。
可今天她没敢进房间,就停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贝斯包上的猫咪钥匙扣,指甲把塑料材质的猫耳朵都抠得发白。她能清晰地听见客厅里的动静,父亲起身时椅子划过地板的“吱呀”声,母亲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那些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心里发慌。她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像平时遇到难题时那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等着一切过去。
“澄也,过来。”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生了场重病,连平时温柔的语调都变了。澄也攥着钥匙扣,慢慢走到客厅,被母亲拉着坐在沙发上。父亲站在窗帘旁边,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很紧,藏青色的衬衫后背有一块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揪过。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玻璃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旁边还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字,有几处还被划上了红色的横线。
“妈妈要去大阪工作啦,”母亲摸着她的头,指尖有点凉,不像平时那样暖,“姥姥家在横滨,有个带小院子的房子,里面种了好多紫阳花,澄也不是一直说想去看吗?去年你还在日历上圈出紫阳花的花期呢。”澄也没接话,只是盯着母亲的袖口——那里沾了点她昨天练贝斯时蹭到的琴弦锈迹,母亲平时最在意这些细节,只要衣服上沾了一点污渍,总会立刻用湿巾擦掉,可今天却任由那点锈迹留在米白色的袖口上,格外扎眼。
她突然想起上周贝斯课结束后,父亲蹲在乐器行门口帮她调琴弦的样子。那时天快黑了,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父亲的侧脸上。他的手掌暖烘烘的,还带着常年弹吉他磨出的茧子,指尖捏着贝斯弦轻轻转动旋钮,一边调一边说:“澄也进步好快,刚才老师都夸你节奏感准了。下次比赛咱们拿个奖好不好?到时候爸爸给你买新的拨片,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黑色的磨砂款吗?”那时她还笑着点头,把父亲说的话记在作曲本的第一页,用彩色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贝斯图案,可现在,那些话像被雨水泡过一样,变得模糊又沉重,压得她胸口发闷。
“那爸爸……”她终于小声问,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爸爸要留在东京忙工作,等澄也放暑假,他就去横滨看你。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紫阳花,还能去海边玩。”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扎得她鼻子发酸。澄也没哭,只是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洗衣剂味道——是淡淡的薰衣草香,从小到大,母亲的衣服都是这个味道。她其实早就察觉了,那些夜里父母关着门的吵架声、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父亲越来越少的笑容,还有餐桌上越来越沉默的气氛,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在练琴时把音量调大,让贝斯的低音盖过那些让人不安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澄也是被行李箱的滚轮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父亲正把她的贝斯包放进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动作很轻,还特意用旧毛巾把贝斯裹了起来,生怕磕碰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收拾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件衣服都折成一样的大小,可却没像往常那样,在每件衣服的口袋里放一张写着“澄也要加油”的小纸条——那些纸条她都攒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澄也醒啦?”父亲看见她,立刻露出笑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可澄也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一整晚没睡好,“咱们今天就去横滨姥姥家,那边有个小院子,你可以在院子里练贝斯,不用怕吵到邻居。姥姥还说,要给你做你爱吃的草莓大福。”澄也没说话,走到书桌前,把那把粉色的玩具贝斯放进书包里,又拿起放在桌角的作曲本——第一页“爸爸说要拿奖”的那句话旁边,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太阳,现在那个太阳的边缘被她的指尖蹭得有些模糊。她把作曲本放进贝斯包的侧兜,拉上拉链,跟着父母出门。
锁门时,澄也回头望了望这个住了五年的公寓,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阳台飘着的淡蓝色衬衫,也看不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弹吉他的身影。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去横滨的公交车上,父亲坐在她旁边,手里一直握着她的贝斯包,像是怕摔了、碰了一样。母亲坐在前排,望着窗外掠过的樱花树,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抬手擦一下眼角。澄也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父亲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工作忙的时候才会抽一根——慢慢闭上眼睛。她梦见自己在姥姥家的院子里弹贝斯,母亲和父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听,阳光落在贝斯弦上,亮得像星星,父亲还拿着手机给她录像,母亲笑着鼓掌,院子里的紫阳花开得特别好看,紫色的花瓣在风里飘着。可等她睁开眼,只有公交车颠簸的震动,和父亲轻轻拍她后背的手,窗外的樱花树早就不见了,换成了一片片绿色的农田。
姥姥家在横滨的老街区,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漆,门口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爬满了紫阳花的藤蔓,虽然还没到花期,可绿油油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把栅栏遮得严严实实。姥姥站在门口等她们,手里拿着个刚洗好的桃子,桃子上还挂着水珠,递给澄也:“早就盼着澄也来啦,二楼的房间给你收拾成练琴室了,特意让你姥爷去建材店买了隔音棉贴上,这样你练琴的时候,就不会吵到邻居啦。”
父亲帮她把贝斯包扛到二楼,房间比她在东京的房间大了不少,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紫阳花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书桌上。书桌上摆着姥姥特意买的新台灯,暖黄色的光刚好能照到琴谱,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多肉盆栽,叶片胖乎乎的,很可爱。“这个房间怎么样?”父亲帮她把贝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琴凳旁边,又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要是觉得冷,就跟姥姥说,咱们再给你加个小暖炉。”澄也点了点头,看着父亲的手,突然想起以前每次练琴前,他也是这样帮自己调琴凳的高度,还会帮她把贝斯的背带调整到最合适的长度,心里像被贝斯的粗弦勒得发疼,眼眶有点发热。
母亲和姥姥在楼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能听见姥姥安慰母亲的声音。父亲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澄也要好好练贝斯,要是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一有空就去看你。学校的事情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问姥姥,姥姥以前是老师,很厉害的。”他的手掌还是暖烘烘的,却比上次帮她调琴弦时瘦了点,指关节也更明显了。澄也攥着父亲的手,小声说:“爸爸也要听我弹贝斯,我弹新的曲子给你听。”父亲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肯定听,澄也弹的贝斯最好听了,比爸爸弹的吉他还好听。”
下午父母要走的时候,澄也没去送。她坐在二楼的练琴室里,抱着贝斯,手指放在琴弦上,却没敢弹。窗户开着,能听见姥姥送父母到门口的声音,能听见父亲说“麻烦您多照顾澄也”,能听见母亲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还有汽车发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她把脸贴在贝斯上,琴身的木质纹理硌得脸颊有点疼,眼泪落在琴弦上,顺着弦缝滑下去,没发出一点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紫阳花藤蔓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姥姥的声音,带着笑意:“澄也,阳葵来看你啦!快下来看看!”澄也擦了擦眼泪,把贝斯放在琴凳上,用袖子擦了擦脸颊,慢慢走到楼梯口往下望。门口站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和她同款的藏蓝色校服,只是马尾辫上系着个亮橙色的发绳,特别显眼,怀里还抱着个草莓图案的书包,书包上挂着好几个小挂件,晃来晃去的。
“澄也!”女孩看见她,立刻挥着手蹦了起来,声音像小太阳一样,亮亮的、暖暖的,“我是佐藤阳葵呀!咱们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是同桌,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还借过我橡皮呢!我妈妈说你搬来横滨了,我就赶紧跟妈妈说要来看你!”阳葵说着就往楼上跑,脚步轻快得像跳格子,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我妈妈还说,你会弹贝斯?我以前在音乐课上见过贝斯,声音低低的,超好听!比钢琴还好听!”
澄也站在楼梯口没动,看着阳葵跑到自己面前,额头上还带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眼里亮着的光像院子里没开花的紫阳花苞,透着股藏不住的鲜活。阳葵也不介意她的沉默,拉着她的手就往练琴室走:“快让我看看你的贝斯!我还从来没见过别人弹贝斯呢!我妈妈说,会弹乐器的人都超厉害的,比会做算术题还厉害!”
走进练琴室,阳葵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琴凳上的贝斯,眼睛立刻睁大了,嘴巴张成了“O”型:“哇!这个贝斯好好看!是棕色的,跟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摇滚乐队里的贝斯一模一样!”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在离琴弦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抬头望着澄也,眼里满是期待:“澄也,你能弹一段给我听吗?就弹《小星星》也行,我超喜欢这首歌的,每天睡觉前妈妈都会唱给我听。”
澄也看着阳葵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琴凳上的贝斯——琴头内侧还刻着她名字的罗马音“Sumiyo”,是父亲去年生日时特意让工匠刻的,当时父亲还说“这样以后别人就知道,这是澄也的贝斯了”。她慢慢坐在琴凳上,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弦上,指尖轻轻按下去,再慢慢拨弦。《小星星》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低音的律动在房间里漫开,比平时弹的时候慢了些,却格外稳,每个音都像是在慢慢熨平心里的褶皱。
阳葵凑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不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她。等澄也弹完最后一个音,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阳葵立刻拍手,声音响亮:“太好听了!澄也你好厉害!比我妈妈唱的还好听!”她拉着澄也的手,晃了晃:“我也想玩乐器,你教我弹吉他好不好?妈妈说吉他和贝斯是好朋友,这样以后咱们就能一起弹《小星星》了,就像电视上的乐队一样!”
澄也看着阳葵亮晶晶的眼睛,又望了望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紫阳花叶的缝隙落在琴凳上,亮得像父亲帮她调琴弦时的灯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凉意,心里却好像有什么紧绷的东西,慢慢松了下来,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那天下午,阳葵在练琴室里待了很久,一会儿问“贝斯有几根弦呀”,一会儿又说“以后咱们组个乐队好不好,我当吉他手,你当贝斯手,再找个会弹钢琴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落在窗台的小鸟,把房间里的冷清都啄走了。她还从草莓书包里拿出一本画满涂鸦的笔记本,翻开给澄也看:“你看,这是我画的乐队海报,我画的吉他手是不是超酷?以后咱们的乐队也要有这样的海报!”
姥姥在楼下喊她们吃晚饭时,阳葵还拉着澄也的手,舍不得走:“澄也,我明天还来,你教我认音符好不好?我妈妈已经同意我学吉他了,她说只要我好好学,就给我买一把新的吉他!”
送阳葵到门口时,澄也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马尾辫上的橙色发绳在夕阳下晃得耀眼,像一小团火焰。阳葵走了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澄也明天见!别忘了教我认音符!”
回到练琴室,澄也坐在琴凳上,抱着贝斯又弹了一遍《小星星》。这次的旋律比刚才轻快了些,低音的律动里,好像混进了阳葵的笑声,还有院子里紫阳花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拿出作曲本,在第一页“贝斯是朋友”那句话下面,又写了一行:“明天教阳葵认音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很温柔。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姥姥把客厅的灯开得很亮,暖黄色的光从楼梯口漫上来,落在贝斯上,琴身的木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澄也摸着琴身,突然觉得,横滨的这个夏天,或许不会像她想的那么孤单。她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桃子,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像阳葵的笑容一样,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