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美国人叫科尔。
来柏林的时候，他包下了波茨坦广场丽思卡尔顿顶楼一整层，带着二十几个从纽约带过来的保镖，清一色的西装、墨镜、手枪，阵仗大得像来度假的总统。
他到柏林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出话来——
要一统柏林的灰产界。
这话在圈子里炸了锅。
一统柏林？他一个美国人，跑到欧洲来，张口就要吞下柏林的地盘？这比英国人跑来要统一普鲁士还荒唐。
消息传开的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的皮椅子里喝着威士忌，小周打电话过来，把打听到的东西一股脑倒给我。
“严哥，那个科尔，纽约布朗克斯那边起来的，做白面和军火，这几年在美国被FBI盯得紧，混不下去了，跑到欧洲来躲风头。到了柏林，一看这儿的地下圈子一盘散沙，就动了心思。”
“一盘散沙？”我晃了晃杯子里的酒，“他打听过柏林是谁说了算吗？”
“打听过。”小周推了推眼镜，“他说柏林最大的地头蛇，一个姓严，一个姓陆，俩人还是死对头。他说正好，趁你们内斗，他坐收渔利。”
我把杯子放下了。
“他原话怎么说的？”
小周犹豫了一下，低声念给我听：“严峙和陆渊斗了五年，两败俱伤，柏林现在是一块没有主人的肥肉。我科尔，来替它找个主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有意思。”我重新端起杯子，“他查得挺全，就差没查清楚，柏林这块肥肉，早就有主人了。”
我没把这话说完。
后半句是：而且这主人，跟他嘴里的“死对头”，是一个人。
陆渊，柏林的另一头蛇，我惦记了五年的那个人，被一个美国佬当成了“两败俱伤”里那个“伤”。
他这一句话，已经把我得罪死了。
柏林的地下圈子，明里暗里，开始围剿这个美国人。
最先动手的是本地几个小帮派。他们看不惯一个外国人指手画脚，也想着趁乱在严峙和陆渊中间站个队。科尔的几个仓库被烧了，几个送货的被打进了医院，他带来的二十几个保镖，一周之内折了快一半。
科尔也不是吃素的。他反击，雇人，收买，把两个带头闹事的小帮派老大直接做了，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纽约布朗克斯那种地方磨出来的。
柏林灰产界第一次这么团结。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一群人，全把矛头对准了这个美国佬，连汉堡、斯图加特那边的人都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动手。
只有我按兵不动。
这种无意义的斗争，我不想掺和。
科尔这种货色，在纽约混不下去了，跑到柏林来刷存在感，闹腾几天，把家底折腾光了，自然就滚蛋。
柏林是欧洲的地盘，一个美国人，翻不出天。
我要是下场，那才是给他脸。
所以那段时间，我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对账对账，该跟陆渊斗嘴斗嘴，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陆渊倒是比我先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个美国佬跑到他的地盘上放狠话，还要“一统柏林”，这不是打他陆渊的脸吗？
他去找了科尔，具体怎么找的、谈了什么，我后来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天深夜，我手机响了。
是小周。
“严哥，出事了。”
“说。”
"陆渊……被科尔抓了。"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半躺在公寓的沙发上，翻一份从法兰克福传过来的并购方案。
小周的声音在听筒里抖得厉害，背景音里还混着呼呼的风声，他大概是跑到了什么风口上打这通电话。
“你再说一遍。”我坐直了身子。
“陆哥被科尔的人抓了。就今晚，在他从Wedding仓库回来的路上，三辆车把他前后别停，下来十几个人，把他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就跑了。阿凯和大刘当时跟着，被科尔的人用枪顶着头按在原地，没跟上去……严哥，我是刚接到阿凯电话才知道的。”
我的手指捏着手机，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他一个人？”
“陆哥今晚没带几个人，就阿凯和大刘，还有两个仓库里的，科尔那边早有准备，人手是他们的好几倍，陆哥反抗了，我听说下手挺狠的，把对面两个打进了医院，但架不住人多……”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小周小心翼翼地问：“严哥，怎么办？”
怎么办？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我脑子里嗡嗡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科尔要什么？”我的声音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还没来电话。”小周说，“但阿凯说，科尔的人临走前撂了一句话，说让陆哥这边的人转告……”
“转告什么？”
“转告严哥您。”小周咽了口唾沫，“说陆渊和您是死对头，这事儿柏林谁都知道。科尔说，他想看看，您这个死对头，会不会为了陆渊出头。”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
科尔抓陆渊，不是冲着陆渊去的。
是冲着我来的。
一个美国人，想在柏林立威，需要一块够分量的垫脚石，科尔打的是这个算盘：把陆渊抓了，逼我这个死对头出面。我要是不出面，他就把陆渊办了，顺理成章地告诉全柏林：严峙也不过如此，连自己的死对头都不敢救；我要是出面，正中他下怀，他手里攥着陆渊的命，我投鼠忌器。
好算计。
真的，挺好一算计。
可惜他以为陆渊是我的死对头。
他以为抓了陆渊，是抓住我的软肋来拿捏我。
他以为我会纠结，会权衡，会算计值不值得为个死对头豁出去。
他不知道，陆渊从来就不是我的死对头。
陆渊是我惦记了五年的人。
是我易感期里满脑子只剩他那一股白桦木味的人。
科尔这一抓，等于直接捅了我一刀。
“小周。”
“严哥，您说。”
“把阿凯和大刘叫到米特区办公室。二十分钟后，我要见到人。另外，把科尔在柏林的所有据点、所有落脚点、所有带过来的人手，能查到的，一个不落地给我摸清楚。我天亮之前要。”
“是，严哥。”
我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柏林。
施普雷河在夜色里沉默地流着，河面上的倒影被风吹得碎成一地。
我脑子里全是陆渊。
他被抓走的时候，是不是又不要命地反抗了？
他有没有受伤？
科尔那帮人，从纽约布朗克斯出来的，手脚不会干净，他们会不会对他动手？
我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忍了五年，藏了五年，在陆渊面前装了五年的死对头。
现在，一个美国佬，把我这五年的隐忍，全给撕开了。
我没有退路了。
要么，我把科尔连根拔了，把陆渊带回来。
要么，我把这五年没敢说的话，全咽下去，看着他出事。
但我唯一会选的，只有第一个选项。
我转身，去衣帽间换了衣服。
黑色的长袖战术衬衫，黑色的工装裤，两把HK45，一支别在后腰，一支插进大腿外侧的枪套，最后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披上。
镜子里的我，脸色比平时白，眼睛比平时亮。
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
要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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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Y2.该死的美国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