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洛滕堡的四十分钟

发动车子,开出医院停车场。

老地方是克罗伊茨贝格区的一家地下室酒吧,老板是越南人,跟小周有点交情,地方隐蔽,前门后门都通,方便进出。

我把车停在三条街以外,步行过去。

推开酒吧厚重的铁门,暖气混合着啤酒发酵的酸味扑面而来。

越南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点了个头,下巴朝最里面的卡座指了一下。

小周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了杯啤酒。

这小子二十三岁,比我小十岁,东北人,三年前来的德国,学的是信息技术,毕了业没找到正经工作,被我收来负责情报这块。他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查起东西来比谁都狠,挖人**挖得他妈的比联邦情报局还细。

“渊哥。”他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你的眼睛......”

“没事。你查到什么了?”

小周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我。

“陈哥这半个月的行程我基本查清楚了。银行记录、信用卡消费、手机定位数据、社交媒体打卡,能拿到的都拿了。他在十天前确实跟一个叫Müller的人见过面,地点在夏洛滕堡的一间私人会所,待了四十分钟。”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信用卡刷卡记录,显示陈晔十天前晚上八点十二分在夏洛滕堡某家高档会所消费了三百二十欧。

“他跟Müller的关系,我查到不止一次。第一次接触大概在三周前,中间又见过三次,每次都是Müller的人主动联系他。”

“Müller什么来头?”

“德国人,全名Klaus Müller,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在汉堡和不来梅都有公司。实际上是汉堡港那边最大的走私头子之一,主要走电子产品和奢侈品,偶尔也涉及白面。”小周推了一下眼镜,“他最近在往柏林扩张,跟严哥的地盘发生了好几次冲突。严哥在半年前截过他一批货,价值不知道,但据说Müller当时放话要弄死严哥。”

“所以陈晔是被他当枪使?”

“很有可能。以我对陈哥的了解,他应该只是想赚外快,没想到的事卷进去了,还被人当成了替罪羊。那批货,我猜是Müller自己想办法搞走的,然后嫁祸给陈哥,一来离间你和严哥的关系,二来让严哥把注意力从他自己身上移开。”

“Müller现在在哪儿?”

“汉堡。但我听说他明天会来柏林,在波茨坦广场的丽思卡尔顿有个局,晚上八点。”

我把电脑合上。

“明天晚上,你帮我盯着他的位置。”

“渊哥,你要单独去?”

“嗯。”

“不行。”小周急了,“Müller身边的人不少,之前在汉堡有人想动他,第二天那个人就被人从易北河里捞出来了。”

“我不是要动他。”我说,“我只是要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那批货。”

我站起来,把一百欧压在啤酒杯下面。

“钱我付了,你喝完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我把外套穿上,走出了地下室酒吧。

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我缩了缩脖子。

我没跟小周说全部的计划。

我去找Müller,不只是为了聊聊。

但同时我心里清楚,严峙可能也在查这件事,如果他查得比我快,那Müller的下场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得在严峙动手之前,先从Müller嘴里撬出东西来。

不为别的。

这批货如果真是陈晔卷的,那算我管教不严,该赔的钱我赔,该认的栽我认。

但如果不是陈晔干的,是Müller搞的鬼,还顺手把我兄弟打成了那样——

那这件事,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我回到车上,开车回家。

我在柏林的家在普伦茨劳贝格区,一栋老式公寓的四楼,一百二十平,一个人住。

房间里的暖气片嘎吱嘎吱地响,我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眼眶那块已经完全青紫了,肿得老高,颧骨的伤口结了痂,周围有点发红,可能是发炎。

我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自己消了毒。

酒柜里还剩半瓶野格,我倒了一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喝。

窗外是柏林夜晚的天际线,电视塔的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我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的冬天,也是在柏林,也是因为陈晔。

那次陈晔在酒吧跟人起冲突,对方是柏林本地一个帮派的人。陈晔喝多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老大第二天就带人堵了我的仓库,说要断陈晔一只手赔罪。

我赶到的时候,严峙已经在那儿了。

他翘着腿坐在仓库里唯一一把椅子上,面前站着那个帮派老大,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看我。

严峙也看我,眼神满是“你怎么才来”的嫌弃。

“这件事我来处理。”我说。

“你来处理?”严峙哼了一声,“你的人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赔钱。”

“人家不要钱。”严峙朝那个帮派老大努了努下巴,“人家要手。”

“给不了。”

“那我就只能把你的人交给他们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严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呼吸里威士忌的味道,“陆渊,你欠我一次。”

“我没欠你。”

“从现在开始,你欠了。”

然后他转过身,跟那个帮派老大说了几句话,用的是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夹杂着土耳其语的词汇。

那个帮派老大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竟然点了头,带着人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那个叫陈晔的,是我的人。”

我一怔。

“你别误会。”严峙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盘绕上升,“我不在乎陈晔的手会不会被人砍掉。我在乎的是,柏林这个圈子里的规矩——只有我严峙能动你陆渊的人。”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病也是被你逼的。”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我,嘴角弯起来,让人看着很不舒服,“陆渊,你不知道吗?你这个人很烦,像根刺,扎在我肉里,怎么都拔不掉。”

“恶心。”

“彼此彼此。”

我喝完了那杯野格,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严峙。

五年前在汉堡仓库里,雨夜,他推门进来,穿着黑色风衣,手指上还沾着雨水。

那个画面,我记到了现在。

我他妈也病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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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夏洛滕堡的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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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步认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