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职体检

游乐场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钟楼敲完第十二下,夜风裹着废铁锈味从围墙缺口灌进来,江砚把手电筒还给岑夜,岑夜没接。

“留着,后面用得上。”

江砚把手电筒揣回口袋,和手术刀放在一起,两个人踩着碎石子路往停车场走,月光把摩天轮的骨架投影拉得很长,横亘在地面上像一道巨大的X光片。

岑夜的车停在游乐场后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牌被泥浆糊得看不清,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出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

“去哪。”

“入职体检。”

江砚站在车门边没动,手搭在门框上,似乎在判断这个邀请是否属于另一个测试,岑夜一只手撑在车顶上,低头看他,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了一下。

“你已经通关了镜屋,档案状态从待激活变成了待入职,现在系统需要确认你的身体数据,录入正式候选人库,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四个小时,期间不能进食饮水,不能离开指定区域,体检结束之后会分配住所以及下一个测试场的时间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流程,如果我想害你,刚才在镜屋里不用出手。”

江砚坐进了副驾驶。

岑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冷空气混合的气味,空调出风口挂着一个黑蛇形状的香薰片,和戒指同款,蛇眼也是两点猩红。

“你们连周边都做了。”江砚盯着那个香薰片。

“是纪念品。”岑夜挂挡,车子驶入空无一人的城西主干道,“墓园通关之后系统送的,每个守墓人都有一个,说是定制款,我闻了三年也没闻出来是什么味道。”

“烧过的纸钱。”

“什么。”

“那个香薰的味道,是烧过的纸钱。”江砚偏头看着窗外,“你在镜屋里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岑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闻我。”

“是观察。”江砚纠正。

“行,观察。”岑夜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那你还观察到了什么。”

“你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有茧,说明你长期戴戒指,但那枚黑蛇戒指戴在右手,所以你在加入衔尾蛇之前,左手上戴的是另一枚。”

“你的职业病挺烦人的。”

“所以我被吊销执照了。”

车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不高,只有六层,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口没有挂牌,只装了一盏惨白的感应灯,感应灯在车灯扫过去的瞬间亮了,照亮了玻璃门上的一行字:衔尾蛇人才服务中心。

“名字挺接地气的。”江砚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对外注册的是劳务派遣公司。”岑夜锁了车,刷了一下戒指上的黑蛇,玻璃门嘀一声弹开,“营业执照是真的,税务局查过三次,每次都安全过关。”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自助取号机亮着屏幕,岑夜没有取号,直接走向电梯,按下负二层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江砚注意到按键面板上的楼层分布:一到三层是办公室和会议室,四层标注为“训练室”,五层标注为“档案室”,负一层是“设备间”,负二层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个手写的标签贴在旁边: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设在地下二层。”江砚说。

“因为有些检查项目需要避光。”岑夜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这是官方的说法。”

“实际呢。”

“实际是因为有些候选人体检的时候反应比较大,隔音好一点对楼上的人比较友好。”

电梯门开了,地下二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房间,玻璃后面透出幽绿色的光,偶尔有人影晃动,看不清细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江砚说不上来的气味,和那种放久了的福尔马林,甜腻中带着腐蚀性的尖锐差不多

走廊尽头的接待台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白大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先落在岑夜身上,然后移到江砚脸上。

“新人?”

“O-17,代号问诊。”岑夜靠在接待台上,把戒指摘下来在指尖转了转,“昨晚刚通关镜屋,带他来做入职体检。”

“镜屋?那个测试场已经很久没人通关了。”女人重新看了江砚一眼,目光里的意味多了一层,“档案给我。”

岑夜报了一串数字,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跳动着一行行绿色的字符,江砚站在两步之外,视线从她的白大褂口袋扫过,口袋里插着三支笔,红黑蓝各一支,胸牌上写着:衔尾蛇医疗部,魏安然。

“体检项目清单。”魏安然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还温热的纸递给江砚,“一共七项,全部通过之后你的档案会自动更新为正式候选人,任一项目不达标,档案保留一周观察期,观察期内不能参加测试,期满后复检,三次不达标永久注销。”

江砚低头看清单,前五项很常规:血液、心电图、肺功能、视力听力、心理评估,第六项标注为“抗压测试”,第七项只有一行字:适应性评估,需在守墓人陪同下进行。

“适应性评估是什么。”

“等你做完前六项就知道了,”魏安然把笔夹回口袋,站起身拉开身后的帘子,露出一条更窄的走廊,“第一项抽血在左手边第一间,里面有护士在等。”

江砚把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抽血室不大,四壁都是白色瓷砖,正中一把可调节的采血椅,旁边立着一个银色的器械柜,护士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手臂的时候停顿了一瞬,然后她开始熟练地绑止血带,消毒,进针,动作利索得像个干了好几年的老护士,但江砚注意到她拔针的时候手在发抖,棉签按压的力度轻了两次,第三次才压对位置。

她把采血管放进托盘,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太轻,江砚没听清然后问:“什么。”

“我说,”护士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比预想中更年轻的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你是守墓人亲自带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护士张了张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口,那里没有人,磨砂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绿光,她最终摇了摇头,把口罩重新拉好,端着托盘快步走出了房间。

心电图和肺功能在隔壁两间房完成,操作的都是沉默的中年技师,动作标准但面无表情,和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一样,视力听力在同一间暗室进行,测完之后江砚看了一眼结果单,所有数值都在正常范围。

第五项心理评估设在走廊另一头,门上挂着“心理测评室”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不像诊室,更像一间小型休息室,暖黄色的落地灯,米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热气的红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银发整齐,笑容温和,膝上摊着一本没有写任何字的记录本。

“请坐,我是陆远山,衔尾蛇的心理顾问。”他示意江砚坐下,“不用紧张,只是一些常规问答。”

江砚在沙发上坐下来,背脊没有靠到靠背,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红茶。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同意加入衔尾蛇。”

“我没有同意。”

“哦?”陆远山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带着笑意,“但你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拿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认为暂时配合比拒绝更有利于后续判断,这不等于同意。”

陆远山慢慢点了一下头,他用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江砚,你知不知道O-17这个编号的含义。”

“知道,十七个候选人在我之前死了。”

“不止,O序列一共有十七个正式编号,你是第十七号,但不是第十七个候选人,在你之前,O-17这个位置被填满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走进镜屋,没有出来,系统回收编号,然后重新投放,你手上这个O-17,是第四版。”

陆远山靠回沙发,重新恢复了那种和蔼的笑容。

“你通过了镜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坐在我面前,而前面三个O-17坐在了镜屋的地上。”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落地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因为我没有把那些怪物当成怪物,前面三个人走进镜屋,看到的是自己的脸在攻击自己,他们害怕,我不怕是因为我认出了它们,那些复制品用的是我病人的死法,每一刀我都见过原版,一个医生不会被自己的病例吓到,他会想弄明白病因。”

陆远山看了他很久,把记录本拿起来又放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心理评估,通过。”

第六项抗压测试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全封闭房间里进行,房间不大,四面墙壁都覆盖着黑色的吸音海绵,正中摆着一把金属椅子,扶手上嵌着心率和血压监测器,天花板上吊着一台投影仪,镜头对准正前方一面两米高的白墙。

魏安然亲自操作设备,她给江砚贴上电极片,把传感器夹在他食指上,然后退出房间关上了门。扩音器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抗压测试将持续十分钟,期间投影仪会播放一系列画面,你的生理数据会被实时监测,如果心率或血压超过安全阈值,测试自动终止,判定不达标,不要试图闭眼,椅子上有眼动追踪器。”

灯灭了,投影仪亮起来,白墙上出现第一张照片,是317病房那个妄想症患者,嘴巴里塞满游乐场的门票,江砚的心率从七十二升到七十五,两秒后落回七十一,第二张,坠楼少年的遗体照,拍摄于坠落后七分钟,蓝白病号服被血浸成紫色,心率,七十三。

照片一张一张切过去,速度越来越快,那个抑郁症女孩手腕上的刀口,那个老人在病床上扭曲的颈椎,还有更多他认得的和认不得的脸,有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但记得他们被推进太平间时脚上挂着的编号牌。

然后画面停在一张照片上,停了整整三十秒,是他自己,照片里他站在十七楼的天台上,手伸向前方,像是在拉什么东西,或者放开什么东西,他记不清了,那张照片的角度来自监控,时间戳显示的是坠楼少年出事前最后三秒,他的心率从七十升到了八十二,然后缓缓回落。

“时间到。”魏安然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抗压测试,通过。”

房间灯亮了,江砚摘掉电极片和传感器站起身,推开门的瞬间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岑夜,他不知道岑夜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投影仪,然后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照片看到了哪一张。”

“全部。”

岑夜把手里的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第七项,适应性评估,我陪你进去。”

适应性评估室在走廊的最底层,需要再下一层楼梯,楼梯间没有灯,墙上的应急指示灯发出暗绿色的微光,走了大约四十级台阶之后,江砚闻到了一股气味,潮湿的、带着腐烂植物气息的土壤,像刚被翻开的坟。

楼梯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和岑夜戒指同款的蛇形凹槽,岑夜把戒指按进去,铁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面是一片空地,头顶是漆黑的夜空,脚下是松软的黑土,空气湿冷,隐约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墓碑岑夜站在他身后,铁门在背后合上。

“适应性评估的内容很简单,在这片墓园里待满一小时,活着出来,体检完成,期间会出现各种东西,具体是什么因人而异,系统会根据你的档案自动生成,我的任务是在你濒死的时候把你拉出来。”

江砚看着面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土踩上去有微微的回弹,远处那些起伏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高低错落,大小不一。

“这片墓园就是你三年前通关的地方。”

“是,也是我成为守墓人的地方,你的适应性评估由我担任考官,所以场景会从我的记忆中提取一部分,换句话说,你现在踩着的这片土,是我三年前跪过的。”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异响,是土壤被翻动的声音,从那些起伏的轮廓之间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指甲扒开泥土,从下面往上爬。

江砚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进口袋,然后他掏出那把手术刀,握在右手。

“一小时,现在开始计时。”

岑夜靠着铁门,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缓慢地扫过每一座正在抖动的坟丘。

“你一点都不紧张。”

“你说过这不是测试,是入职体检。”江砚看着最近的一座坟丘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我相信你的职业操守。”

“我没有那种东西。”岑夜低声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一只腐朽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手指上套着一枚锈迹斑斑的戒指,形状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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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尾蛇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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