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公主，这些宫女大多是从各地秘密搜罗来的，也有一些是与大皇子交好的朝臣送来的。其中就有那个副将，李文。不过这几个月季大人替陛下查办了许多匿税私田的，不少几个大户都被惩处了，这段时日大皇子没少发脾气。”侍卫呈报后，便在一旁低头等候。
“他是个聪明人。告诉表哥，要快些了。”宣清和端起茶，拂去表面茶沫，浅抿一口，香气在口中弥漫，面上仍是一副六根清净的冷淡感。
“是。”
转眼窗外已是蝉鸣仲夏的晚晴天，接连几日阴雨过后，世间又焕然一新，风还是丝丝凉凉的，只是不冷了，还酝酿着点点热意，叫人躁动。介于药酒的作用，程越的腰伤也很少复发了，伤口随着时间慢慢消逝，好像恨意和不安也在慢慢消逝，可是若是任由它们消逝，还有谁会去究其真相，有谁记得塞北的雪，大漠的夜，草场的奔腾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呢？恍若隔世。
思绪回笼，收回视线，抬眸仍是那个端庄稳重的侯爷。
“陛下的寿礼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马车也备好了。”
“今日不必用马车，将羽牵来，遛遛。”
“侯爷，您腰还行吗……”卫昭和松石在一旁又要开始念叨了。
“废话，早好了。”程越有点被人造谣的恼怒，谁不行了！
天微微亮，午门外已站满了人。百官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紫袍、绯袍、绿袍一层层铺开，外藩使臣打着各色旗帜，缓缓而来。
宫门慢慢打开，“宣——百官入朝。”群臣如河流入。
蓬莱殿里，晋灵帝坐在御座上，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枯黄脸也亮了几分，威严地审视着山河万里，还有面前的权臣们，若干年后，物是人非，山长水阔，不过大梦一场。
百官跪拜，齐呼万岁。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贺表，抑扬顿挫地念起来。那贺表骈四俪六，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而后一一献礼。
大皇子跪在殿中央，双手呈上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头是一对玉璧，色泽温润通透。
“儿臣祝父皇寿与天齐，福如东海。”
圣上点点头，不作言语。
宣清和手作了一副仙鹤图，展开后，神色温婉地说出寿词。
“这是你自己画的？有长进，朕收下了。”陛下弯了弯嘴角。
三皇子手磨了一串迦南香珠，十八粒，色泽沉静，不抢眼，暗香浮动，十分有意境。陛下当即便戴上了，笑着夸宣禧有心了。
大皇子神色更阴沉了些，楚贵妃的脸色也不甚好看。
站了许久，程越腰部已经隐隐作痛起来，有点后悔要逞强骑马。
终于，献礼完毕，皇帝移驾宝华殿，赐宴群臣。舞女裙带飘飘，乐声欢乐，觥筹交错中，推杯换盏，又复几轮。
程越苦笑着，一口接一口喝着闷酒，忍受着谄媚又嘈杂的人声，却声声不免入耳。还是逃不了，躲不开，仿佛那个能随时从宴席里脱身的少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酒是御酒，却饮之无味，但可能是刚才喝急了，现在酒劲上来，整个人闷得慌，脸上烫烫的，应该已经泛红了吧。
“大人，您酒没了，奴婢替您续酒。”侍女神色忸怩地上了酒，趁机瞟了好几眼，程越装看不见，环视四周，突然与闯入视线的眸子对视上，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还是那双桃花眼，心无旁骛地含着笑。下一秒又变成了游刃有余地季大人，同来人饮酒言欢，仿佛刚才都是错觉。
也许，该去和他喝一杯。
“去，请季大人过来喝一杯。”
程越刚起身，便见一侍女在季大人耳边说了两句，季再笑着端起酒便向大公主那走去，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宣清和莞尔一笑，季再背对着程越也是恣肆又不失仪态，春风得意，两人好生登对。
程越便又同三皇子喝了两杯，还有季老侯爷，以及几个世家子弟。脑子里有些晕乎，根本没有注意身边人在说什么，全是他们两人谈笑风生的画面，越想越烦。他知道，季再如今已是风生水起，他该有个好前程，幸福的人生，而不是去背负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这样对他们都好。
越想，眸色愈加黯淡，悄悄离了席，在不远处的亭子吹风，“程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程越心里一惊，抬眼，迎上那双含情眼，正眯眯笑看着自己，立马避开对视，内心阴郁一扫而光，却迅速被另外一种情绪给替代——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像是倔强的孩子因为爹娘的安慰而戳破了伪装的坚强。
“季某可否请大人赏脸喝一杯？”季再一晚上也喝了不少酒，面色却一点不见
红，仍是白白净净的薄情脸，笑起来两个虎牙显得开朗明媚，“我刚刚可是看到了大人想过来哦。”
程越刚要开口，咽喉一干，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亭子周围都是树丛和假山，便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程越自己觉得好丢人啊，可季再伸手轻轻拭去了眼角泪痕，同刚才游刃有余的季大人截然不同，有些惊慌，像做错事的孩子，夹杂着心疼，还有丝丝隐忍的感觉。咬了咬牙，淡淡说了声“对不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不用道歉。”程越声色有点哑，努力挤着笑安抚他，“真的没事，就是被酒冲到了，再说了，我刚刚是要去敬季叔叔的，谁要和你喝了。”
“可是你刚才就是在不安啊，你在失落我们会疏远，觉得我会离开你。但是，我不想你这样。”昏暗中，季再炽热的眸子灼烧着程越，“我不想你东猜西想，不想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不安，不想你去背负那些沉重的事物还要一个人去查师傅的事情。如果你信我，就让我们一起，好吗？”
今夜宫中的月色很亮，月光拨开云雾，静静地悬在空中，让人很安心。
程越的眼泪好像在季再这儿才会决堤，无声地，一滴一滴，静静地流下，亮晶晶地一串。
‘可是，我也不想你很累，你该有个好前程的，我不想连累你，就这样吧。’程越狠命咬着唇，渗出丝丝血色，“多谢，但是，还是不要再接触了，对你，对我，都好。”
推开季再，不敢和他对视，感觉比腰上的伤还要痛上许多倍，整个人都在发抖，往前挪着步子。
“可我手上有师傅的布阵图，还有李文他们走私的详细资料，你抱我一下，我就都给你。”季再定定地站在原地，仍是笑着，却红了眼，眼见对方没动，便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对方，紧紧裹在怀中，感受着对方的颤抖。
‘没事的，我的阿越很缺乏安全感，但我有足够的耐心，所以，我愿意走向你，选择你，千千万万次。’
不远处，林槐叶默默看着，轻轻触摸着手中的匕首，轻叹口气，转身栽进喧嚣里。
阿越只有在季再面前才会变成一个哭包，因为他也才十八岁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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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抱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