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无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一轮月高悬于空。为区分岁月,冥界阴魂便将这轮月的阴晴圆缺当作时辰。
满月期,适阴婚。
婚宴在幽蓝磷火与鬼火灯笼的映照下徐徐展开,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如血毯般铺满通往冥大子府邸的路径,花瓣在阴风里簌簌作响,似低吟古老的婚歌。
前来参加婚宴的各方人物端坐于黑玉宝座,琉璃盏中盛着血红色的酒水,白玉盘里码着油炸鬼爪与断魂糕。
青面獠牙的鬼差巡列两侧,锁链拖地声与骨哨呜咽交织成诡异的礼乐。
下方席上,鬼仆侍女正用铜勺舀起忘川水,为宾客续添用腐肉酿造的“幽冥酿”。偶尔有偷溜进来的饿鬼扑向席间,还未抓一手便被巡视鬼差拦腰斩断。
喜堂中央,大片火红的彼岸花铺就成一个巨大的高台,一切准备就绪,只剩主人公还未到场。
弦思与朝策身披隐形法衣,伏在一角楼檐之上。苏织四人则在府邸外围蹲守,待他们发出讯息后再行进入。
瞧着前来赴宴的尽是冥界各方鬼君,便知其他几界都无意掺和此事,毕竟各家的麻烦都还没理清,哪有心思再去管别家的闲事。
因考虑到时间紧迫,他们没回冥府便直接赶来婚宴,所以单被丢在冥府的棘青对此次行动毫无所知。
心大的小姑娘已随冥子一行在宴中落座,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席面上的东西,只扫了几眼,便匆匆掏出自己珍藏的零嘴,压下那股快要涌上喉咙的呕吐之意。
弦思也不担心她,妖君的人,冥大子与冥子便是斗得再狠,总要顾忌几分。
就是冥子身边还坐着一位娇小的女子,穿戴着黑斗篷,不知是何身份。
棘青对她倒是熟稔,还分了吃食给她。
思忖间,冥风骤起,卷动四周装点的彼岸花如血浪翻涌。
一道身影踏着血毯缓步而来,玄袍曳地,半面覆着青玉面具,一双猩红眸子透出森森寒意,高挺的鼻梁下是一片没有血色的薄唇。
身后跟着一队小鬼,身穿红色褂子,领口袖口都绣着暗色的彼岸花图案,煞白的脸颊和嘴唇抹着红,眼眶黑洞洞,扯着僵硬的笑。
他立于高台中央,抬手轻挥,小鬼咔咔转动僵硬的躯体,开始咿咿呀呀唱起不成调的成婚喜曲。
随着曲调响起,八个鬼轿夫抬着一顶大轿,后面随着送亲队伍,晃晃悠悠从大门口飘进来。
轿身以阴沉木为骨,外覆绣满血色彼岸花的黑红锦缎,垂落的流苏由魂丝编织而成,每晃动一次便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四角悬挂的骷髅铃铛随轿夫的步伐叮当作响,与呜咽声交织成一曲凄厉的迎亲乐。
轿门挂着墨色的纱帘,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曼妙身姿,迎亲小鬼们沿路抛洒着黑色骨粉,引得磷火蝴蝶在队伍周围盘旋翩跹。
这画面,实在太过凄艳诡异。
站在高台的男人缓缓抬起右手,邀请轿中人下轿。
轿帘轻启,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中探出,指尖染着如血蔻丹,在幽暗光影下透着妖异的美。
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掀起轿帘,款步走出。
嫁衣上绣着的彼岸花似在流动,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仿佛要将这冥界的阴森都染上几分艳色。
女子的面容被一层薄纱遮住,只露出那双勾人心魄的红眸,目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情思缠绕。
周围的鬼差、宾客皆屏息凝视,整个婚宴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不成调的喜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她微微仰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男人,一步步走向他。
两相对视,男人猩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轻轻握住女子那苍白的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冥界中回荡。
“今日,我与卿结为夫妻,死生相依,永不分离。”
冥姬微微一怔,状似娇羞地垂下了头。
男人嘴角轻扬,牵着女子的手面向在场的各方宾客,高声宣布:“即日起,我冥大子将与冥姬共掌冥界。”
此言一出,除了冥大子那方的鬼物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声,其他鬼君看了看端坐的冥子,皆露出看好戏的神情,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得满府的彼岸花剧烈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下起了一场血色的雨。
一道黑烟卷着花瓣,直朝着高台上的冥大子和冥姬扑去。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散,花瓣四散飘落。
冥大子收回手,冷冷开口:“藏头露尾的东西,也敢在本君的婚宴上捣乱!”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高空降落,斗篷下露出一张俊秀的脸,他嘴角挂着一抹嘲讽。
“冥大子,别来无恙啊。”
冥大子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原来是你,子无良。不好好守着你的幽冥谷,跑到本君的婚宴上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自然是来凑凑热闹。顺便纠正一下……”
他大手一挥,一根红线清晰浮现在他和冥姬之间,连结着两人的手腕。
略微一扯,冥姬便轻飘飘到了他身边。
他一手揽着她柔软的腰肢,一手掀开她的面纱勾起下巴,朝冥大子挑衅一笑。
“冥姬是我的人,只会和我生死相依。”
冥姬扭头挣开他的怀抱,提醒道:“早些将事办了,以防生变。”
子无良看着落空的手指轻挑眉,无声笑了笑,并指掐诀,口中念念有声。
随着势起,充作点缀的彼岸花一片接着一片燃起幽火,不过一瞬,府邸已沦为幽冥火海,将所有鬼困死其中。
有鬼物惊慌之下,不慎碰到幽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便瞬间被烧得灰飞烟灭。
面对这一突变,有些鬼君直接惶恐站起身,但见其他鬼君、冥子、冥大子无一丝慌张神色,便咳了咳又坐了回去。
“咦?”
子无良奇怪:“你们似乎早知道会有这局面。”
冥子自黑玉座缓步走下阶,取出一块玉珏,将府上鬼奴鬼差和席上哭嚎哀叫的宾客都吸纳进去,送到那位穿黑斗篷的女子手上,叮嘱道:“你和棘青坐到我的位子上,一会儿出现什么动荡都不要离开这个位子。”
那女子忙不迭点点头,拉着棘青一屁股坐了上去。
听此,那些强装镇定的鬼君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安安稳稳看起了戏,完全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哥,我们可以动手了。”
冥子抽出冥王剑飞身至高台,虽是和冥大子说,目光却一直盯着子无良他们。
看着对面始终低着头,不看他一眼的人,面具下的红瞳微闪,起手一沉。
一张金色巨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在经过黑玉座时视若无物般穿过去,直至归拢到高台形成牢笼。
子无良饶有兴致打量着特意为他准备的法器,指尖轻触网面,一道蕴含天雷之力的电弧直接将他弹开。
他摩挲着发麻的手指,不气反笑:“竟连玄光仙尊的诛灵网都借了来,这手笔可不小。不过,既然你们也在里面,就不怕出不去。”
说着,斗篷一甩,大团黑雾自斗篷处弥漫开来,将高台上的彼岸花浸染成墨色,数道漆黑锁链从中暴射而出。
链身缠绕着幽绿鬼火,直刺冥大子心口。
冥大子玄袍翻飞,掌心凝聚出一团猩红冥焰,抬手便将锁链震开,焰光炸开时溅起满地彼岸花烬。
下一瞬,子无良足尖点地腾空,指尖掐诀引动幽冥之气,周身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鬼影,嘶吼着扑向冥子。
冥大子抽出腰间鬼鞭护到冥子身前,鞭梢带着刺骨寒气,每一挥都撕裂空气,与鬼影碰撞处迸发出刺目的暗紫色火花。
两人身影在高台之上交错缠斗,墨色花瓣被劲气卷得漫天狂舞。
唯有冥子和冥姬没动。
冥子紧握冥王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冥姬。
冥姬稍一侧身,冥子也跟着转过来。
见他如此警惕自己,冥姬淡笑出声,莲步轻移退到角落。
“我可不爱打打杀杀,况且场上的人我一个都打不过,与其担心我,你不如去帮你兄长,他看起来不太好。”
随着殷红指尖点过去,冥大子已被子无良压制在黑雾之下动弹不得。
眼见又一批黑锁链朝他袭去,冥子直接斩出一道剑气,劈开黑雾助其逃脱。
冥子看了冥姬一眼,提剑加入打斗。
高台上不断传出激烈的撞击声,隐在法衣下的二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弦思看到诛灵网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件事师父也有参与。
“哎。”
朝策手肘了肘身边人,“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下方高台还在打得难解难分,弦思摇了摇头:“不急,还没到我们出手的时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是哪方赢,他们做那黄雀即可。
这子无良也不知什么来头,单单一个人便能和冥大子、冥子两个人对上而不落下风。
要知道,冥大子位列十大鬼君之首,可不是靠冥王之子的名号得来。
十大鬼君皆以武力排名,能占首位足以证明他的修为高深。
更不用说得了冥王传承的冥子,虽没人见过他出手,但继任冥王之位便会得到前任冥王大半修为,再不济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这么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朝策瞧了半天,也没见有半点胜负之分。
端坐在黑玉座上的那些鬼或靠或倚,都不见动弹一下,哪怕丢个小法术干扰一下,也总比现在被困在座位上来的好。
“真是一动不动是王八。”
暗骂出这一句,他准备开始搞些小动作,帮帮他们。
弦思看出他的小心思,也没阻止。
她总感觉子无良在拖延时间,那些燃着幽火的彼岸花已经快被烧尽,空气中透着一股腥臭味,隐约有什么东西快被放出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