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被骗到一处禁地遇见了冥姬,她不仅对你全盘托出自己的谋划,还放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朝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是弦思在同他开玩笑。
不止朝策觉得此事离谱,连弦思自己都满心疑惑。
方才的经历实在太过诡异,谜团盘根错节成了死结,明明知道关键线索在冥姬身上,可她的一番话却又将思绪引向了更多谜团。
“我能感觉出她对我没什么恶意,就是说的话和做的事有点矛盾。”弦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仔细琢磨冥姬的话,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朝策眉头紧锁,抓了抓脑袋,“那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让你觉得既矛盾又毫无恶意?”
弦思微微仰头,仔细回忆着冥姬的每一个举动与话语:“她起初想赶我离开香居阁,可当我开口询问时,又向我透露了她想做冥王的谋划,那语气坚定决绝,仿佛这是她毕生唯一的追求。”
“但我想继续追问下去时,她却突然闭口不谈,只是反复提醒香居阁危机四伏,让我莫要插手,可话里话外又隐隐透着期待我参与的意思。更重要的是,她本有机会对我动手,也只是稍稍吓唬了我一下,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丝毫杀意。”
“要不要再去一次香居阁?”朝策提议道,“你不是说在那里看见一道祭祀法阵,还和明日的婚宴有关?或许把这个法阵搞清楚,明日就算出再大的乱子,我们也有应对之策。”
弦思确实有再去一次的念头,但她不想带任何人,毕竟连她自己都没弄清楚那边究竟有多危险。
冥王应当是在冥二子返回后身陨,这个消息目前尚未传到其他几界。必须抓住这段时间尽快完成任务,否则前来争夺冥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朝策见她沉默不语,只是陷入沉思,丹凤眼微微眯起,“怎么?你又想丢下我以身试险?”
“怎么会,别忘了我现在不能暴露,万事还得多靠你的。”
弦思回过神来面不改色说出这话,她这次可没说谎,只不过没把话说完而已。
师父说过,话无不言尽,便算不得诳语。
“对了,晟修怎么没来?”
两人聊了许久,晟修却迟迟没有到来,弦思心中不由得疑虑起来。
“不知道,大概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朝策耸耸肩。
在这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时局,更何况晟修本就可疑。
“我们先去找他。”
说着拿出一张图册,上面有七个小红点在不断闪烁,五个小点在一堆,另外两小点虽离得近但不在一处。
“这是什么?”朝策伸手戳了戳这些小红点,问道。
“当初在分任务图时给你们留下的印记,以防出现意外可以随时知道你们的行踪。”
弦思指尖凝出一丝灵力,点向不成堆的两小点,一点浮现出“朝策”的名字,另一点则是“晟修”。再抬手一挥,“朝策”二字化作小点落回图册,“晟修”二字则化作一道金色丝线,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弦思收起图册,看向那个方向,“顺着这金色丝线的指引便能找到他,走吧。”
两人顺着金色丝线指引的方向快步前行,一路上竟未遇到半只鬼魂,畅通无阻的程度完全出乎预料。
终于,在穿过一片迷雾后,他们来到了一处荒废的阁楼前。阁楼大门紧闭,周围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弦思停下脚步,和朝策对视一眼,各自从储物袋中抽出本命剑。
朝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将剑横在身前,缓缓走向阁楼大门,伸手轻轻一推,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人一手掐诀一手持剑,小心翼翼地走进阁楼内,里面昏暗无光,只能凭借着微弱的灵力光芒勉强看清前路。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阁楼的门窗“砰砰”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弦思紧紧握住手中的法器,低声对朝策说:“这阁楼恐怕也不简单,我们找到晟修便离开,最好不要惊动暗处的东西。”
话音刚落,内堂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弦思与朝策皆一愣,加快脚步循声而去。
绕过倒塌的屏风,只见晟修被几道黑色锁链钉在石壁上,衣衫破碎,嘴角渗血,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如坠水潭般湿透,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痛苦。
他的灵力被锁链禁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每一次挣扎都会引来锁链的反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晟修!”
朝策惊呼一声,提剑便要上前斩断锁链,却被弦思一把拉住。
她指着锁链上闪烁的咒文,解释道:“锁链上有禁制,贸然触碰会加重他的痛苦。”
听到声响,晟修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两人时眼神复杂,既有惊讶也有挣扎,最终却只是咬紧牙关,别过头去,咽下将要脱口的痛苦。
弦思上前一步,灵力化作柔和的光晕包裹住他的伤口,试图缓解他的痛苦:“是谁对你下的手?你触犯了什么?”
晟修的身体微微颤抖,喉间溢出几声破碎的音节,却始终不肯说出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弦思,又快速移开,仿佛在隐瞒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朝策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是不是和冥姬有关?还是有人想阻止你调查?”
他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任由痛苦席卷全身,始终保持沉默。
弦思看着他身上不断加深的伤口,轻叹出声。
究竟是什么秘密,让他宁愿承受如此折磨也不愿透露半分?
“先把人救出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
弦思已经掏出乾坤袋将那些黑气吸入其中,又取出一袋须子粉交给朝策。
“把这些东西撒到铁链上,等我念完术语,它们起反应后,你就立刻动手砍断铁链。记住,必须一击就把全部锁链都砍断。”
朝策依言迅速将须子粉均匀撒在黑色锁链上,粉末触及锁链的瞬间,腾起一阵淡紫色的烟雾,还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
居然连须子粉都无法彻底消除掉上面的魔气。
弦思神色凝重,口中快速念动术语,每一个字符都带着灵力波动,在昏暗的阁楼内回荡。随着术语念完,锁链上的咒文光芒大盛,随后光芒逐渐黯淡。
“趁现在!”
随着弦思一声令下,朝策已调动全身灵力挥出最盛剑气,锁链如冰晶般寸寸碎裂。
晟修身上的束缚骤然消失,身体猛地一软,朝策眼疾手快,及时将他稳稳扶住。
弦思继续输送灵力,为晟修稳住心脉,同时暗自分出一丝仙力探入他体内查看伤势。
好在他虽气息微弱,但性命无虞。
晟修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神色凝重的人,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说道:“你们不该来这里……你也不该救我。”
阁楼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紧接着,整个阁楼开始剧烈摇晃,门窗瞬间被一层黑色的结界封锁。
弦思反应迅速,当即祭出泽苍剑试图打破结界,却发现结界坚不可摧,灵力撞击在上面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朝策将扶着的人放到两人中间保护,他挥剑砍向结界,剑身却被弹开,震得他手臂发麻。
结界外传来阴恻恻的嗤笑:“晟修,我就说他们会来找你吧。”
弦思轻叩泽苍剑身,剑身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驱散了些周围漫延过来的黑气。
她注意到晟修的身体时而痉挛几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你怎么了?”弦思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时刻观察着结界内涌动的黑气。
晟修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摇了摇头,不肯吐露一个字。
朝策没死心使出全部修为劈向结界,剑气也只在结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且很快又被黑气修复。
“这是在形成鬼蜮,”弦思瞥了眼脚下,黑色已彻底笼罩了她所站立的地方,甚至漫过了脚面,“等它将我们全部吞没,鬼蜮一旦形成,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话落,结界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将他们缠住。
两人未移一步紧护着晟修,各自应对袭来的触手。
弦思挥剑斩断一条触手,却发现那触手断口处喷出黑色液体,带着腐蚀性的气息。她侧身躲过,液体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
“小心,这液体有毒!”弦思微侧头提醒道。
朝策挥剑挡在晟修身前,剑气如虹,将靠近的触手尽数斩断,也隔开了腐蚀的液体。
然大开大合之势虽有效,但太过耗费灵力,面对无止无休的攻击,一时不防便有一丝黑气钻进晟修体内,晟修捂住胸口,陡然跪倒在地,脸色愈发苍白。
“晟修!”
朝策忙要接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了!”晟修喘息着说道,“快走!”
结界外的笑声愈发猖狂,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道身影。
“晟修,你真是令我失望啊,终究还是选择了他们。”
晟修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原本白皙的肌理下黑筋暴起,纹路如活物般扭曲游走,所过之处肌肤迅速暗沉发青。
他的眼瞳已失去原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浑浊黑气,像两团旋转的墨涡,连眼白都被染成深灰。
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指甲以极快的速度变长变尖,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周身清冽的灵力气息彻底被腥甜的魔气取代,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黑色的雾霭。
异变已至临界点,他的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肩膀不自觉地隆起,背后肩胛骨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猛地攥紧拳头,胸口处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那是燃烧本命真元的征兆。
“快走!”
他嘶吼着将弦思与朝策狠狠推向结界,真元爆发的冲击力震碎了半面结界,却也让他的身体如瓷器般龟裂,黑色纹路顺着裂痕疯狂蔓延。
“小神仙……”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黑气中时,晟修的身体也开始扭曲变形,背后伸出一对残破的黑色骨翼,彻底被黑暗所吞噬。
弦思与朝策被推出阁楼,回头只望见结界闭合的瞬间,晟修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魔性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