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德，该你表演了。”顾惟朝语气不善，略微带了点讽刺。
表演？是的，表演。秦建德睁开眼。他仍在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和顾惟朝对峙的片段。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他一身。那可是所有人——
都在看他。
他享受别人的目光，并因此兴奋。
都看向他吧。
秦建德环视四周，确认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满意地低下头，白膜覆盖双眼。但他很快像受惊一样跌坐在地上，视线没有焦点地盯着前方。
“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
“你冷静一点。”顾惟朝蹲下与秦建德对视，“说清楚现在的情况。”
视线慢慢聚焦在顾惟朝脸上，秦建德猛一下拽住顾惟朝的衣领，惊恐和乞求同时浮现在前者脸上，“你说过你不会让我死的，对不对？”
“嗯，我说过。”
“蜘蛛王锁定我了，系统说它锁定我了，它现在正在赶过来杀我，我和它必须死一个，不死不休，你清楚吗？你得保护我！你说过不会让我死的……”
“我会的，你不会死。你还记得它从哪个方向来吗？”
被锁定为猎物后，秦建德感受到阴毒的视线紧贴他的后背，使他处于持续的惊恐中无法挣脱，“方向？方向…不，我不能再去看它，它太敏锐了，不像那些虫子，只一眼就锁定了我，我不能看了，我不能看了……”
顾惟朝取出一条厚毯子披在秦建德身上，转身问詹奕，“詹叔，他的状态不对，可能被蜘蛛王上了负面状态。他和蛛王等级差太多，靠自己没法抵抗。”
“我有一个能减缓精神震荡的技能，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詹奕拿出圣典。
「温言」
詹奕摇摇头，“没用。”
顾惟朝回忆了一下上个副本的经历。
接着，他捧起秦建德的脸，强迫对方看向自己，“你感觉好一点了，是吗？”他向秦建德投去柔和的目光，“别害怕。它再怎么锁定你，想要杀死你，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秦建德被他注视着，毯子有了温度，“你必须相信我，听我的话，这样我才更好保护你，知道吗？”
秦建德看着顾惟朝。他相信他有能力保护他。他点了点头，仍然很害怕，但不再发抖了。
“吕队，我们小队要带着秦建德去远离营地的地方接敌。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大家就能出去了。”顾惟朝说。
吕佳面带担忧，“不需要更多的人了吗？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顾惟朝摇摇头，“怪物周围就这么点位置，人多反而不方便战斗。而且大家的情况不稳定，这里只有您和詹叔两个教士，您留在营地是更好的选择。请相信我们吧。”
确定计划后，顾惟朝蹲下来，望着秦建德，“能站起来吗？”后者伸出手，“我扶着你可以吗？”后者攥紧他的手，裹紧毯子，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小队顺着岩壁一路远离营地，到了一个勉强算开阔的死路。顾惟朝扶着秦建德坐在路的尽头。
“它来了。”秦建德小声说。
蜘蛛腿接触岩壁的动静黏稠到令人恶心。
一只又一只的小毒蛛出现在众人视野，它们目标一致。紧随它们身后的是比独角骑士小一圈的毒蛛王。
秦建德又恐慌得抖起来，好在他记得顾惟朝说的话——待在原地，哪也别去。
顾惟朝站在队伍正中观察第一轮试探性进攻的结果。
毒蛛王躲在战场后方在孵化毒蛛，被一个冰锥砸中。
巧合吗？顾惟朝再次扔出冰锥。
不是巧合。
难怪它来得这么慢。它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于是在追击猎物途中不停积累小毒蛛的数量。
“先清理小蜘蛛。”顾惟朝高声道，“蛛王受到攻击时不能孵化小蜘蛛。我来控制它。”
术弹是巫师的普通攻击，攻击距离远，且消耗的法力值微乎其微，是限制毒蛛王的最佳选择。
至于准头？
他的手已经很稳了。
他还能分心处理掉被程星漏掉的小毒蛛。
偏偏是不痛不痒的攻击最令毒蛛王恼火，吐出一团蛛丝。
詹奕时刻关注战场局势：“惟朝小心！”
顾惟朝正处理快爬到秦建德脚边的毒蛛，大脑下达躲避指令，奈何身体跟不上，情急之下他只好用出了还不熟练的技能。
「光翼」
六片半透明菱形翅膀悬在顾惟朝后背。他腾空而上，摇摇晃晃，勉强躲过一击。
蛛丝落点被毒液腐蚀出足球大的坑。
顾惟朝环视一周，小毒蛛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当机立断招呼大家对毒蛛王发动总攻。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毒蛛王的单体作战能力很差，进攻手法单一，半血以后的强化不过是能在移动和受击时孵化毒蛛，周身萦绕含有轻微麻痹效果的气体，以及增大蛛丝覆盖面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蛛丝不难闪避，气体只能覆盖到近战的肖梦，而肖梦的敏捷属性不算低，能抵消一部分麻痹效果。
随着最后一丝血量告罄，毒蛛王沉重的身躯终于倒塌。
「恭喜您完成副本任务！」
「您可以随时退出副本」
「副本将在半小时后消失，届时您将强制返回现实世界」
秦建德如梦初醒。
慌张、窘迫、恼怒、羞臊挤满他的身体，令他不得动弹。
他都做了什么？求着四眼仔保护他？被四眼仔用恶心的眼神盯着安慰？他怎么就这么听了他的话，乖得像条狗一样抱着膝盖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脸都丢光了。
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哼，反正程星肯定在心里狠狠嘲笑他。
他绝对在羞辱他！
“你好点了吗？”顾惟朝问。
秦建德瞬间抬头。
四目相对。
头好重。顾惟朝按了按太阳穴，不明白秦建德为什么用又恨又羞的表情瞪着他。
“怎么了？”他问，“被锁定的负面效果还没解除吗？”
“你——”秦建德一下站直，接着双眼发黑。
“小心点。”顾惟朝扶住秦建德，“坐久了不要突然站起来。”这一点他深有体会，时至今日回忆起来头和背还会隐隐作痛。
“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你应该很恨我。”秦建德低着头，低声问。
顾惟朝晃了晃秦建德，确认对方还活蹦乱跳后松手。
“我不是你。”
他不是他。秦建德在心里重复。他又不是他。
这瞬间他好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可……关键的问题是什么？
“你恨我，对吗？”秦建德喃喃，“你当然恨我。就像你敬重队长那样恨我。我也尊敬他。他是好人，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值得敬佩的人。是的，我敬佩他，毕竟我被他救了。”
“所以多好的机会啊……”他抬起头，求知若渴，“你带我离开大部队，既可以保护伤员，又可以悄悄杀了我，这里的哪个人不恨我？你杀了我又有谁会阻止？但为什么？你甚至不用亲自动手。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让我自生自灭呢？”
被提问的人沉默了。顾惟朝确实想过这些。他的嘴唇动了动，几番犹豫后伸出沉重的手搭在秦建德肩上，语气尽量沉稳，以显可靠。
“想和计划大概是两回事，做和不做，是两种选择。”
程氏姐妹在任务完成的瞬间就离开了副本，詹奕留了下来。
因此他得以见到这一幕。
他听秦建德低语，心道他会阻止；他望顾惟朝侧影，恍如梦回少时；他察觉肖梦紧握手中的剑，双眼紧盯敌人，感叹友情真挚。
只可惜逝者已矣，存者如斯。
得到答案的人沉默了。秦建德一时想不通，烦躁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他不是个轻易放过自己的家伙。
“出去再想吧。”有人打断了他。
顾惟朝说：“这里不安全。”他看向詹奕，“加个好友，詹叔。程星程月应该已经离开你们进入副本的位置了，出去以后发坐标给我，我们和你们一起回中转站。您看可以吗？”他看了一眼秦建德，后者回避了他的目光“至于之后就…再说吧。”
「您已回到现实世界，祝您游戏愉快」
「现发放副本『地下洞穴』奖励」
「经验奖励已发放至玩家账户」
「恭喜您获得『王之角』」
好累。
疲惫跟着顾惟朝离开副本。
他查看个人面板。
等级上升至十七，获得新技能……探知之眼？
好巧。顾惟朝觉得有些好笑。这时詹奕的消息发了过来。
他打开聊天框，确认坐标，关闭窗口。
窗口的消失动画和玩家死亡时一样。
“阿梦。”他突然怔住，忘记之前想说什么，只觉得脑子发木。
“我十七级了！”兴奋略微驱散了肖梦的疲惫，“还多了一个技能。叫…共苦，能帮队友分担一部分伤害，分担量是原伤害的百分之二十。”
“还得是你啊，这运气。”顾惟朝说，“该上路了，詹叔发了位置，离得不远。”
四人沉默了一路，直到走进中转站才互道再见分别。
肖梦察觉出顾惟朝的低落，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411客厅。
“休息吧，明天见阿梦。”
“动物园还去吗？”
顾惟朝笑了笑，“去，怎么不去。晚安？”
肖梦有些担心，但看着眼前平静的脸，说不出别的话，“晚安……”
李向至的头像仍躺在顾惟朝的好友列表中。
头像从彩色证件照过渡到黑白，系统贴心地为其添加了深棕色方形头像框。
这证明他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了。
顾惟朝坐在心爱的椅子上，神色颓唐。李向至死前死后的画面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他不断埋怨自己不够厉害，没能尽快杀死怪物。他点开和李向至的聊天窗口，然后关闭，再点开，再关闭……不停如此，像惩罚，是告别。
最后一次关闭窗口后，他顾不上摘眼镜，指头顶掉镜框，痛苦地捂住脸，才呜咽，才让泪水尽情从指缝溢出，又滴落到大腿上，浸湿一小块布料。等差不多了，他低低地喘息，目光在窗外虚假的景色上停顿片刻，起身向浴室走去。
这时，他收到一条好友消息。
是詹奕。
【原来的小队自动解散了，我可以申请加入你们的队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