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愿意听他说话？
他仔细回忆。
暴躁的父亲，自私的母亲，没空听他说话。他并不失望。因为自小如此，所以他并未觉得任何不对。但他依然会失望，进而更想找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仔细回忆。
记忆远处浮现几张模糊的脸。他们一开始总是和颜悦色的，让他感到亲切，让他以为有了希望，然后厌烦他，最后抛弃他，原来这希望才是使人上瘾的药，令他一次次迎上去，一次次被扔在原地。
他费力思考。
他们是在听他讲述了他的家庭后变脸的。为什么？他们讨厌他悲情的家庭吗？可她给了他一块巧克力，说没关系，大家不会在意的；后来他分享了一部电影，说英雄不问出处；再后来他向他伸出手，说站起来，向前走。
他们都说不在意。他们全在说谎。他们在意，在意得不得了！他们不再听他说话，听他的父亲如何施暴、母亲如何自保、他又是如何难挨。他们装不下去了！但他们是虚伪的小人，怕他拆穿他们的善良的皮，所以他们撺掇别人孤立他。
不然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
好吧，好吧。
反正没人愿意听。
他不说了。
反正都讨厌他。
他也看不起所有人。
上帝什么时候对他能好一点？
他也想有好看的脸、高大的身材。
他也想成为人群的中心，想要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想万众瞩目！
想一举一动都牵动世界的心跳！
“醒醒，小秦。”
秦建德做了一场美梦。
“怎么了？李队。”他说。
“小月的「机械义眼」发现了其他人的踪迹。”
“机械…义眼？哦，哦，好的，我知道了。”
他还有些恍惚，低下头。
「探知之眼」
一层白膜覆盖住他的双眼，片刻后，他说：“找到了。”声音听上去有些脱力，“顺着这条路走，第一个岔路走中间，第二个岔路走右边。”
“辛苦了。”李向至将秦建德从地上扶起来，看向詹奕。詹奕捧着圣典，为秦建德释放了一个「温言」，舒缓的歌声抚慰了后者疲惫的精神。
顾惟朝瞥了一眼秦建德双眼上缓缓褪去的白膜，和肖梦一起收拾帐篷。
一行人顺着秦建德指的路线前进，很快听见了阵阵惨叫和皮肉、骨头被啃食的声音。
五只独角骑士正分食着各自的食物。
食物们还在挣扎。
“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
他们大喊。
李向至冲了上去。
枪尖精准挑中最近一人的软件，双手持枪用力一抡，那人飞向肖梦被稳稳接住，詹奕立刻着手治疗。
霎时间，五只独角骑士的仇恨转移到李向至身上。
只见后者身若游龙，势如闪电，出手利落，加之并非一人在战斗，最终抢夺下三人。
救下人后边打边退，离开战场附近不久后，独角骑士的追击**逐渐减弱，十人得以逃生。
「当前副本进度：0.23%」
「当前副本人数：17/20」
死于虫口的两人睁着眼被拖走。那时他们已经因失血过多死亡。他们死后瞳孔中的惊惧射进了每个人眼里。
在目睹这样一场惨剧后，没有人说话。
詹奕忙碌在伤员之间，主要关照的是被救下来的三人。很可惜，詹奕没法修复他们破损的身体，只能勉强吊住他们的性命。
一个人缺了整条右臂，一个人缺了整条左腿，剩下那个缺了右腿小腿。
死里逃生，他们都很感激庆幸，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现在只希望能快点离开副本。
“你为什么不说那边有人在战斗？”程星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秦建德。
秦建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迅速把头低下，“说不说有区别吗？”
“说了我们不就——”
他抱膝坐着，“反正队长都会过去的。”
“如果你说了，至少我们能快点赶过去。说不定——”程月把妹妹拉到身后。
“说不定能把所有人都救下来？”秦建德发出一声嗤笑，“救人哪这么容易，队长和副队是最难的，顾惟朝和肖梦好歹能丢个技能、接个人，你们不什么也没干吗？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你还不是躲在最后面，什么也没干！跑的时候倒是积极。”程星几步走到秦建德身前，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拽，“胆小鬼。”
秦建德直勾勾瞪着程星，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路可是我带的。”
“好了！”
李向至语气严厉，声音中透露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都别吵了。”
肖梦多次过度使用技能，正在昏睡。
顾惟朝静静帮詹奕观察照顾三位幸存者，默默旁观这场争吵。他不太喜欢秦建德身上那股算计的气味，也没多喜欢程星程月两姐妹，前者是直觉，后者是感觉。
程星从秦建德入队就看他不顺眼。队长捡到他的时候，他的队友全死完了，偏偏剩下一个只有四级的他，靠卖惨博取队长同情才能加入她的队伍，这人能是什么好东西？程星恶劣地设想，说不定那些人全是被秦建德害死的。
“哼。”程星跺了下脚，拉着姐姐走到远离秦建德的位置坐下，“我是给队长面子。”
在众人长久的沉默中，詹奕几乎透支了自己，治好了三个幸存者。他们不再流血，也不再持续失去生命值。
还能自如行动的人面临一个问题。
他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是放任其自生自灭，还是带上他们一起前进？
似乎都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沉默还在继续，只有眼前持续跳动的系统提示证明副本之内还有人在努力。
“程月、秦建德。”李向至说，“用机械义眼观察其他人的踪迹，给出大致方向，再用探知之眼确定具体位置。别的玩家到现在都无人阵亡，不可能全员都在作战，这么久的时间里，这样高强度的战斗不会不出现失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快点找到他们，把伤员交给他们照顾，尽可能快地结束副本。”
连续交替使用技能后，两人不负众望找到了其他人的根据地。
李向至背起昏迷的詹奕，顾惟朝和秦建德架着肖梦，程氏姐妹搀扶缺了整条腿的伤员，剩下两名伤员相互支撑，一起向前进。
一路有惊无险，还算顺利。
根据地地势易守难攻，将伤员交给后勤后，李向至积极和对方领队沟通，得知副本真正的猎杀目标并非独角骑士，而是另一种与其平分洞穴领地的生物——毒蛛王。
目前的副本进度皆是由消灭毒蛛获得。根据地领队推测，蛛王能产的毒蛛数量有限，所以消灭毒蛛也算在副本进度内，但副本内的玩家都是意外进入，食物和水的储备显然不足以从长计议，目前来看，冒险直接杀死蛛王才是最佳方案，可惜根据地的玩家偏偏辅助技能更多，不具备这个能力，一直苦苦支撑。
“你们知道蛛王的所在吗？”李向至问。
“具体位置不清楚，她从来没露过面，不过所有毒蛛都是从这来的，”领队带李向至走到洞口，指了个方向，“你看。”
领队是个瘦弱的女人，连续的指挥加治疗让她身心俱疲。她说完后回到队友身边，着手安排物资清点和轮防的相关事项。
李向至望着领队挺拔的背影，抬手招来顾惟朝。
“小肖的情况如何？”
顾惟朝也正注意着他们的交流，立刻小跑过去。
“还没醒，不过应该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肖梦，后者安静地躺在简陋的地铺上沉睡着，“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吕队和我说了目前的情况，等我们休整好以后，必须立即出发剿灭毒蛛王。”
说话间隙，秦建德靠近，“队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李向至有些诧异，随后感到欣慰，揽住后辈的肩，“当然有，你是行动中最关键的一环，我们需要你找到蛛王的藏身所。你休息得怎么样？精神还稳定吗？”
“李队长。”吕佳走过来，神色凝重，“按理说这个时候，蛛王已经派新的毒蛛进攻了，但轮岗的人说没有发现任何进攻的动静。”
“队长，让我看看。”秦建德毛遂自荐，不等李向至点头，双眼已经蒙上白膜。
搜寻的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秦建德说“找到了”时，他已经虚脱，被李向至扶到一旁休息。
“蛛王在和另外两只虫打架，那两只虫和独角骑士长得差不多，但更大一点。”
他说完便靠着墙低头闭目养神，又厚又长的刘海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他的情报可靠吗？”吕佳问。
“可靠。小秦的技能能直接看到别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
李向至肯定的语气让吕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稳重的男人。
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顾惟朝重新回到肖梦身边坐下，余光不住地斜向秦建德。
大概是偏见。他告诉自己。或许他的直觉是错误的，秦建德并没有他猜测得那样坏。可他始终没法对秦建德放心，即便秦建德刚刚才透支自己为所有人带来了好消息。他将矛盾的思绪塞进眼睛，把目光藏在镜片后。
“在看什么？”
肖梦醒了，揉揉眼睛，仿佛刚才略显阴郁的顾惟朝只是错觉。
“没什么。秦建德找到任务目标了。”
顾惟朝简单给肖梦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意思就是，等蜘蛛和虫子打完，我们再过去捡漏？”肖梦说着，打开了背包，“红烧牛肉和鲜虾鱼板，你吃哪个？”
“后面那个。”
“亏我们前面打得这么费力，原来不是任务目标。”
“秦建德的技能用挺好。”
“确实。没事的，老顾，我们的技能也很好。”
“嗯。”
顾惟朝盯着肖梦泡面的眼睛逐渐虚焦。他挣扎了一会，还是屈服于直觉，留了心眼在秦建德的动向上。
面泡好了。
一人加了一根火腿肠和一颗卤蛋。
“全体警戒！”
吕佳的高声呐喊在众人放松之际尤为尖锐刺耳。
秦建德立刻抬起头。顾惟朝和肖梦把刚吃一口的面存进背包，跑向前线。
是一对魔物，独角王后和独角国王。
此刻，凡尚存战斗能力者皆拿起了武器，轻伤伤员或抬或架起重伤伤员后撤，为战场腾出更多空间。吕佳临危不乱的指挥与所有人积极出色的配合使恐慌消散，使众志成城。
局面暂时稳定下来。
独角国王的血量掉至中线。
令人惊叹的是，独角王后原本三分之二的血量也降至中线。
它们的身体散发着热气，壳迅速融化。不给人们反应的时间，壳汁缠上近战玩家的脚，攀覆而上。
玩家们惊慌地发现，这些壳汁只能用魔法攻击切断，但整个队伍中加上没有攻击能力的秦建德，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个巫师学徒，而使用技能是这群不会普通攻击的巫师唯一的进攻手段。
技能的使用频率与巫师本人的意志属性|息息相关。
意志是唯一不可自主加点的属性。
「暗元素术弹」
这是顾惟朝第一次在乐园副本外尝试使用术弹。
离开乐园副本后，暗元素术弹并没有如借调月光般成为他的技能。
他以为他不会。
然而当战况危急，当看见冰锥轻易刺破剑与枪尖都无可奈何的壳汁，当回忆起雷蒙德在身后、耳边的低语，当感受到暗元素因记忆雀跃聚集于指尖——握持法杖的右手微微放松，他抬起了左手。
“别抖。发射出去。”他听见他说。
瞄准、凝聚、发射。
很简单，是很简单的。
危机解除。
不甘，嫉妒，甚至有一些恨意沸腾在秦建德的胸腔。
同样的职业，同样的年纪，同时进入游戏。
他讨厌他支离破碎的贫穷的家庭，让他从没有机会接触游戏，才会因为摸索落后这么多进度；他讨厌他糟糕的运气，第一个技能竟然没有任何攻击性；他也有点讨厌李向至，讨厌他一把年纪还要抢年轻人风头，讨厌他作为队长不帮身为弱者的他，而是仅阻止程星的恶语，单单叫停就是对弱者的剥削；他讨厌顾惟朝，讨厌这个突兀的家伙，这家伙一定有美满富有的家庭和天生的好运，是个连老天爷都格外眷顾的人，不然他凭什么比他厉害？难道凭他比他多了副眼镜？一看就是玩游戏玩的。
他已经这样努力了。
努力伏低做小，努力争取资源。
他想到他的前队友们，想到他们变形的丑陋的脸。
活该。
他躲在伤员间，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他们活该。
战况稳定下来，集中攻击其中一只魔物，魔物血量降至三分之一时，它们融为一体，恢复满血。
李向至喘着气，“真难缠。”
虽然人员轮换过几番，但高等级的主要战力没有机会休整。
吕佳、李向至、肖梦、顾惟朝一直战斗到魔物还剩最后一点血量。
“队长救我！”秦建德看上去怕极了，双腿发软，蹬着地向伤员堆后退。
变数。
“全力抢攻！”吕佳下达指令。
浑身冒着热气的魔物无法靠寒冰囚笼禁锢，笼子只能延缓他的步伐。
快！快！快！
再快点！
顾惟朝心急如焚，目眦欲裂，近乎疯狂地透支自己来释放技能。
一个接一个囚笼在高温下融化。
最后一个囚笼——杀死魔物的最后的刀，也“囚困”了一道美丽的灵魂。
寂静。
冰晶化水，人散作沙。
李向至赶到秦建德身前，独角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自心脏崩坏，碎成一地沙，不知哪吹来一阵风，沙散了。
顾惟朝急促地喘着气。
与乐园副本被献祭时的感受不同，他快死了。这锋利的独角同时刺杀了顾惟朝的心。这痛令顾惟朝大脑发昏无法思考，身体则先一步朝着沙消散的方向走去。
肖梦从身后抱住他，“别走了，老顾，别走了，那边什么也没有。李叔已经走了。”
好友嗓音沙哑的呼唤令顾惟朝回神。他闭上涣散的双眼，拄着法杖，再次睁眼时悲伤的目光落在了秦建德身上。
“一个好人，一个纯粹的好人
“被你杀死了。”
“不，不是我！是他自己要救我的！没有人求他救我，他是自愿的，你不能怪我。”
小人，无耻的小人。顾惟朝颤巍巍地抬起左手，不稳定的暗元素在指尖跳动。
“你不能杀我！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他！这是意外！谁能想到那个东西会突然往这边冲？”
秦建德颤抖起来。
“你真的觉得我杀你还需要证据吗？”
“李向至为了救我付出了生命，你这么敬重他，总不能辜负他的遗愿吧？他救了我！他希望我活下去！你不能杀我。”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你在暗地里做的小动作。”
顾惟朝一步一步逼近秦建德。
秦建德仍然是一副蒙冤模样，瑟缩着不停后退。
他的退路上，人们都避开了。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看到了为保护大家而战斗的顾惟朝。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做了，对不对？你总低头，是不是？为什么要低着头？你想知道…我还知道些什么吗？”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蜘蛛王在哪！你不能杀我！！”
沉默。
顾惟朝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你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在我们的视线内。等我们休整好，你带路。如果你故技重施，别怪别人不救你。”
“成交。”
秦建德换了副嘴脸，硬气了起来，说话中气十足。他现在有恃无恐，哼了一声，算盘全写在脸上。等出了副本，拿到经验奖励，升了级，天高任鸟飞，谁管得了他？
顾惟朝全凭情绪强撑。他递给肖梦一个眼神。后者甩掉眼角的一滴泪，恶狠狠地盯着秦建德。不知道肖梦哪里来的登山绳，反捆住秦建德，又拿出剪刀，剪掉了秦建德又长又厚的刘海。
依照顾惟朝的发言，见过秦建德使用探知之眼的人都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
探知之眼竟然可以吸引魔物的注意。
难怪队伍在前进过程中总能遇到独角骑士。
秦建德对外界鄙夷的眼神毫不在意。
他已经看见美好的未来在对他招手。
连续多次使用探知之眼对四级的他而言还是有些吃不消，他也没打算再引来魔物，索性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