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陈淑仪照例敲响了温柔的房门。
不知是陪温明远喝了几盏茶的缘故,还是因为第二天下午有林新雨的陪练课,她可能会再次见到梁昭的缘故,温柔一晚上没睡好。
此时睡得正沉,却被陈淑怡叫醒,她拿被子蒙住头,想再睡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叩门声又响起,温柔摸来手机一看,七点十五,她妈真是比闹钟还准时。
罢了罢了,还是起床吧。
“起来啦起来啦……”温柔应了一声,随后坐起身。
温柔洗漱好从卧室出来,陈淑怡正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出来。
温明远坐在餐桌前,脚上缠着绷带,面前摆了一碗粥,正老老实实地喝着。
“妈,我来吧。”温柔走过去,接过了陈淑怡手里的盘子。
陈淑怡哼了一声,“你爸昨晚疼得哼哼唧唧一晚上,我也没怎么睡。”
温明远抬头,一脸无辜:“我哪有哼哼唧唧……”
“你闭嘴。”陈淑怡瞪了他一眼,“喝你的粥。”
温柔笑着在对面坐下,给温明远夹了一筷子小菜,“爸,今天别去学校了,请个假吧。”
“请了请了,你妈已经帮我请了。”温明远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让你妈帮我请一天就够了,结果她替我请了三天。”
“三天都少了。”陈淑怡把牛奶放到温柔面前,“万一伤到骨头了呢?多休息几天没坏处。”
温柔边拿起一块面包,抹了些蓝莓酱上去,边跟着点头附和,“嗯,妈妈说得对,爸,你听妈妈的准没错。”
吃完早点,温柔帮陈淑怡收拾了碗筷,就回了房。
她拉开衣柜,手指在挂得整整齐齐的一排衣服上滑过,最终挑了两条连衣裙出来,在镜子前比着,到底穿哪条好呢?
一条是浅绿色新中式连衣裙,一条是V领米黄色法式蕾丝碎花连衣裙。前一条秀雅低调,后一条甜美仙气。
温柔纠结了好一阵,还是选了前一条,然后坐下来对镜,化了个淡妆。
温柔从卧室出来时,陈淑怡已经去医院上班了,温明远坐在阳台上看书。
温柔走到玄关边换鞋边道:“爸,我去琴行了。”
温明远从书中抬头看她一眼,笑着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温柔嘻嘻一笑,得到温明远的肯定,那她今天这身妆扮想必是不错的。虽然陈淑怡总骂温明远,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家里无论买什么家具用品、她买的衣服,都会询问他的意见,他的审美一向是顶好。
到了琴行,温柔停好车,推门进去。
这家琴行开了十三年了,在云州算得上是老字号。
老板胡瑛是云州艺术学院古典乐器系的副教授,主攻古琴,今年四十三岁,在古琴圈内颇有名气。
琴行上下两层,一楼是接待区和陈列区,挂了三十多张琴,从几千块的练习琴到上万的老琴都有;二楼是教学区和办公区,隔了六间琴房,还有一间小型的雅集室。
温柔大学毕业后就来了这里,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了。
从最初帮着接待客人,到后来慢慢带学生,现在已经是琴行的首席老师,手上长期跟着二十多个学生,胡瑛对她很是器重。
“柔姐,你来啦。哇塞,你今天可真漂亮……”前台小姑娘李秀英听到动静,站起来,盯着她看了许久,叽里呱啦地称赞了一通。
温柔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笑着回应她:“过奖了。”
她把包放到柜台后面的柜子里,顺手拿起桌上的预约本翻了翻。
“今天上午十点有陈晓云的一节正课。”李秀英翻着登记表,“两点有个看琴的客户,胡姐让你接待一下。还有下午四点到五点半,有林新雨的陪练课。”
“好,我知道了。”温柔点点头,往楼上的教室走去。
温柔刚走到楼梯口,李秀英又叫住她:“柔姐。”
温柔回过头。
李秀英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温柔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手怎么了?”温柔问。
李秀英把右手往背后藏了藏,讪讪地笑:“没事没事,昨天晚上练《阳关三叠》练久了,磨了个水泡。”
温柔走回去,从柜台侧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布,拉过李秀英的手,把那张旧创可贴撕下来看了看。
水泡已经破了,边缘泛着红,还好不严重。
“说了多少次了,泛音按的时候要松,不要急,你的手本来就硬,再使劲搓下去是要废的。”温柔一边给她重新包胶布一边说,动作利落,语气却温温的,不像责备。
李秀英低着头,看着她给自己包手指,小声说:“我知道嘛。可是‘掐起’那一下我总是按不实,声音出不来,我就不服气嘛。”
温柔包好胶布,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服气是对的,但别跟自己的手指头较劲。”
李秀英吸了吸鼻子,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温柔把胶布卷放回抽屉,对李秀英说:“今天上午正课上完,你如果没事,我陪你练半小时‘掐起’。”
李秀英眼睛一亮,但嘴上又说:“哎呀柔姐你都这么忙了……”
“行了。少废话。”温柔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下来,“记得把《阳关三叠》第三段先背熟了,别到时候又看谱子看丢了行。”
李秀英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圈包得整整齐齐的胶布,嘴角弯了起来。
她冲着楼梯方向大声说:“知道啦!”
目送着温柔上楼的背影,李秀英的思绪有些飘远了。
她今年二十四岁,大专读的是会计,毕业之后在亲戚的介绍下来琴行做前台,原本只是找个糊口的工作,没想到一待就是两年。
她记得自己刚来时对古琴一无所知,连古筝和古琴都分不清楚,但她每次听到琴声响起,就感到什么烦恼都忘却了。每当有老师在楼上练琴,她就偷偷站在楼梯拐角听。
琴行里的老师都知道她喜欢琴,想学琴,也有两个老师教过她一两回,但后来就渐渐不再提了。
她知道是自己笨,乐感平平,节奏感时准时不准,更关键的是她的手指,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超市搬过货的双手,骨节粗硬,皮肤的韧性很差,揉弦的时候常常只能揉出干巴巴的声音,绵不起来。
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对着空琴室比划指法,老师们也只是笑笑:“秀英又练琴啊?挺认真的嘛。”
大家态度都很温和,也没人嘲笑她,但也没有谁真的愿意腾出时间,从头一点一点地掰她的手型。
除了温柔。
时常在琴行关店后,温柔留下来教她基本功,一教就是一两个小时;还经常利用她自己的休息时间,让她来家里学,或者带着她去公园里练习。
她也算学了两年半了,但进度依旧缓慢,但温柔从不嫌弃她,一直都是刚开始教她时的态度,一样的温柔耐心。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遇到温柔。
她一定会继续学下去,三年,五年,十年,她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位像温柔那样的古琴老师吧。到时她一定会好好报答温柔。
李秀英收回思绪,坐下来,翻开桌上的谱子,用左手在桌沿上无声地比划着指法,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着什么。
温柔照例三点四十分驱车抵达了浣云墅关晚晴家门口。
对着后镜子整理了下仪容,温柔才打个电话给关晚晴家的保姆杨阿姨,请她开门。
大门打开,温柔驱车进去,刚在院子里停稳,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撒娇的哼唧,是带着委屈和绝望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温柔熄了火,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出去,院子另一边的那棵高大香樟树的荫凉底下,梁昭蹲在地上,他挂着吊臂的右手已经拆了,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
他的面前站着林新雨。
林新雨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布裙子,露出一截细细的腿,左腿周围还缠着一圈浅肤色的弹力绷带。
她站着的姿势有些歪,右脚实实地踩在地上,左脚的脚尖只是虚虚地踮着,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
她的小脸上全是泪,眼睛鼻子都红了,鼻涕挂在上唇,被她用手背胡乱一抹,蹭得脸颊上亮晶晶的一片。
梁昭两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但林新雨根本听不进去,她猛地扭了一下身子,把他的手甩开了,退后一步,左脚落下去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用右脚撑住。
她哭得更大声了,声音尖尖的,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不练了!我不练了!”她冲着梁昭喊,嗓子都劈了,“练了也没用!反正我以后也是个跛子!走快了也跛,走慢了也跛,走哪里都跛!学校里的小朋友都会笑话我!我不如一辈子坐轮椅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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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