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自罚三杯！”女人的声音爽朗明亮，拿起桌上的酒杯就往嘴里倒，干脆利落，惹得在座的人一片叫好。
“程曦！你还是这么豪爽！”杨盛海拍着桌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梁昭，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梁昭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从程曦脸上扫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程曦连喝三杯，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笑道：“好久不见啊各位。”
“我们倒是天天见你，程大主播。”六班的杨光鸣贫嘴道。
“那我就谢谢各位的支持和厚爱了。”程曦说着，又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目光落在了梁昭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笑起来，“梁昭？是你吧？我还以为杨盛海骗我呢，说你要来。”
梁昭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杨盛海起身，“程主播，来，坐这儿。”
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程曦，自个儿搬了张凳子，加塞在了程曦旁边。
程曦也没拒绝，大大方方地在杨盛海位置上坐下，偏头看向梁昭，“梁昭，真的是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梁昭语气平淡，“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同学们都神色各异起来。
男生们大多一脸不信的表情，女生们则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程曦倒是很镇定自若，笑道：“大概是我太平庸了吧，没法让我们的梁大校草记住。”
杨盛海忙打圆场：“你若平庸，怎可能成为咱们学校的校花，你别理他，他作怪得很。”
杨盛海虽喝了不少酒，但在梁昭失忆了这种紧要事情上，他还是心里有数，不会乱讲的，要讲也是该梁昭自己讲。
而梁昭显然没有丝毫要提这事的意思。
饭局继续，因为程曦的到来，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几分。
程曦性格外向，说话风趣，很快成了桌上的焦点。
梁昭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笑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喝茶。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程曦身上，但却想起了温柔。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拿起手边的手机，给温柔发去了一条信息：到家了吗？
“梁昭。”程曦忽然转过头来叫他。
梁昭抬眼。
“你怎么不说话？”程曦笑着看他，“我记得你高中时候话就不多，但也不至于这么沉默吧？跟老同学聊天不开心？”
“没有。”梁昭放下茶杯，“你们聊的我不太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程曦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特警？抓坏人？”
“差不多。”
“那你给我们讲讲你今天救人的事呗？”程曦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我在网上看到视频了，真的，特别帅。你那个动作是怎么做到的？手臂还受着伤呢，不怕伤口裂开吗？”
桌上其他人又跟着附和：“对啊对啊，再讲讲呗！”
梁昭只好简单说了几句：“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准时机就上了。受伤的事当时没想那么多，回来才发现绷带松了。好在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拆绷带了，倒没什么影响。”
“那万一没看准呢？”有人问。
梁昭看了那人一眼，“没有万一。”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行了行了，别聊这些了，”杨盛海看出梁昭的耐心已经即将耗尽，忙转移话题，只是这会儿晕乎乎的，脑子不好使，话题转移的水平不甚高明，“梁昭你也是，出来玩就放松点，别老绷着。来，喝酒！”
梁昭冷睨他一眼，端起茶杯，“我喝茶，以茶代酒。”
“温柔最近怎么样？”坐斜对面的陈辰压低了声音问坐在身旁的潘洁。
但梁昭耳力好，加上“温柔”二字似乎有种魔力，分外地引人注意，他抬眸，扫了眼陈辰，微微侧过脸，将耳朵对着潘洁的方向。
潘洁：“柔柔很好啊，就是她妈妈老是喊她考公考编，她不愿意，坚持要教小朋友弹古琴……”
陈辰：“嗯，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潘洁：“是呢嘛，记得……”
坐陈辰旁边的女生陈灵见他与潘洁头挨着头，聊着什么，心里有些吃味，她与陈辰同班、以前关系就很好，他怎么跟其他班的女生聊得如此火热，最重要的是，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温柔”。
“你们聊什么呢？”陈灵给陈辰夹了块排骨，娇声问道。
陈辰礼貌道谢，“没什么，随便聊聊。”
陈灵：“好像隐约听到你们聊起温柔，对了，她怎么没来？”
“她有事。”陈辰简短地回了一句。
陈灵“哦”了一声，又看了陈辰一眼，也不知喝多了还是怎么的，忽然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陈辰，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温柔来着？我记得你高中时候老提她。”
陈辰笑了笑，毫不避讳，“是，我喜欢她。”
桌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大家纷纷起哄，“你小子堂堂海龟博士，放着国外好日子不过，非跑回云州这小地方，原来是为了心上人啊……”
潘洁也看向陈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谁？温柔是谁？”杨盛海搜肠刮肚，没想起这号人来。
潘洁收回看向陈辰的目光，瞪了杨盛海一眼，“温柔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仙女，连温柔是谁都不知道，哼，胖大海，眼光真差！”
“温柔是不是七班的那个女生？安安静静的，好像哑巴一样，基本不说话。”三班的邓凯说道。
潘洁不悦：“你才哑巴呢，温柔说话声音可好听了，是你没这个福气听到才对。”
陈辰也说道：“潘洁说得没错，温柔说话声音很好听，像风摇百合一般，软软的甜甜的。她还弹得一手好琴，不是钢琴，是古琴，高三毕业典礼上，她演奏了一首《高山流水》，我记得在座的很多同学都喝彩称赞呢。”
“哦，是她呀。”
“原来她叫温柔。
“我也想起来了，当时我可是被震惊得不行，三年了才知道咱们年级还有这样的人才……”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曲子可谓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只是当时舞台上光线太暗，我都没看清温同学的脸。”
“我家温柔可是个大美人呢，气质可好了。”潘洁继续忿忿不平道。
“若是大美人，怎么我们大家都没什么印象，潘洁，你这是好友眼里出西施吧。”一个男生反驳。
“就是就是，我们男人啊，都是视觉动物，年级上哪个美女，能逃过我们雪亮的眼睛。”杨盛海刚才被潘洁喊了绰号“胖大海”本就有气，忍不住继续扯着大嗓门怼道。
杨盛海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梁昭，“昭哥，你来评评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哎哟，我问你干啥，你连咱校花都记不住，你就是个脸盲，我真是喝多了……”杨盛海一拍大腿，摇摇头，看向其他男生。
“你不脸盲，你是眼瞎。”梁昭端起茶杯，垂眸喝了一口，不理会大家惊诧的目光。
不过大家也就哈哈哈一笑，没多想，大家都看得出来，梁昭的嘴有点毒，尤其是爱怼杨盛海。
唯有陈辰看了梁昭一眼。
梁昭恰好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便冲他举了下茶杯。
陈辰端起茶杯，俩人隔空碰了下杯，各自饮下。
饭局又持续了将近半个多小时，到后来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逻辑越来越混乱。
梁昭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来，跟杨盛海说：“我先走了。”
“这就走？”杨盛海大着舌头，“才几点啊……”
“九点四十二分。”梁昭淡淡道。
杨盛海：“……”
程曦也站起来，“我也差不多了，一起走吧。我叫个代驾。”
梁昭点点头，程曦心花怒放，笑着跟其他同学打着招呼：“我先走了啊，你们尽兴……”
梁昭和程曦一起走出饭店，夜风吹来，颇为凉爽。
程曦走在梁昭身边，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代驾还没到，程曦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你住哪儿？要是顺路的话……”
“应该不顺路。”梁昭打断她，语气礼貌而疏离。
程曦也不恼，笑了声：“你还是老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你都没说你住哪里，怎就知不顺路？”
梁昭没接话。
“没关系，”程曦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轻快，“不管你住哪儿，对我而言都顺路。”
梁昭突然停住脚步，看向她，“问你个问题。”
程曦爽朗一笑：“好啊，是不是答对了，你就和我顺路了？”
梁昭沉吟片刻，“或许。”
“那我可得好好回答了。”程曦依旧笑吟吟。
梁昭：“你高中时去没去过文科楼的天台？”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程曦的脸上，她笑着道，“虽然我很想跟你顺路，但我这个人还是喜欢诚实。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学霸，学习的时间都不够用，哪有闲工夫去那里。”
梁昭朝她露出一抹真诚的笑，“谢谢。”
“代驾来啦，那我就先走了。梁昭，后会有期。”她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梁昭站在原地，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梁昭脸上，明明灭灭的。
梁昭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最近的一条信息，是他和温柔的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来的那个小兔子偷笑的表情，小兔子耳朵翘起来，一摇一摆，双手捂住三瓣小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梁昭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想了想，又亮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太晚了。
云州的夜景算不上多好看，但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