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回到家,她换上家居服,烧一壶水泡茶,然后走到在琴桌前坐下。

她抬手弹起《良宵引》,曲子不长,声韵悠静。

她弹得很慢,似乎是在用琴声把自己的思绪唤回来。最后一个音散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感受古琴的余韵。

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琴桌旁边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U盘,是上次体验课后谢淮塞给她的。

她当时接过来,随手放进抽屉,就没再管过。

既然答应了他的请求,那就尽快解决,她心想,就帮这一次。

文件夹里按年份排着几个子目录,最早的是五年前的,最新的文档创建时间显示为上周。她点开最新的那个,调低音量。

第一首开头是一段低沉的电吉他,带着轻微的失真,然后是鼓声进来,接着飘出人声,谢淮的声音比她记忆中要低沉一些,不像说话时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正经,虽然正经这个词和谢淮的外表不太搭。

听完第一首,继续听第二首。第二首全是器乐,开头是一小段钢琴,几个音反复出现,然后电子音色慢慢渗进来,中间有一段,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微弱的底噪,持续了大概四五秒,之后钢琴音又重新出现,比开头那段低了一个八度,让她想到自己之前跑完800米累到了的样子。

李怜白把进度条拖回去,把那小段空白又播放一遍。

她想起前几天在邮件里和谢淮提到的留白,这是很多做摇滚音乐的人嗤之以鼻的东西。

毕竟市场上大部分摇滚乐就是追求强节奏,要快,要满,要一下就抓住听众的耳朵。

与古琴讲究的清微淡远,是截然不同的。

她听完揉了揉耳朵,给谢淮发去一封新邮件:“作品听完了,说几点感受:第一,你第二首中间那段留白做得不错,时长卡得刚好,再多一秒就会显得刻意。第二,第一首的人声有点压,副歌部分可以考虑把音调提高一点,现在听着有点闷。第三,整体来说,比我想象中要好。”

发完之后,她把U盘拔下来,放回抽屉里,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一口。

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来。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飘来,砸在她耳边。

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淮的回复,“李老师,你这是第一次夸我,我截图留念了。”

李怜白看着邮件页面,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没再回复。

洗完茶杯,收好琴,把写好的论文又翻看一遍。她忽然觉得自己心情不错,可能是因为弹了一首好曲子,可能是因为听到几段用心的音乐,也可能只是因为晚上没有人追问她“陈医生怎么样”。

谢淮望着李怜白那句“比想象中要好”的评价,像捡了个宝贝似的,翻来覆去地品味。他把那几条意见抄在一张废谱纸背面,贴在调音台边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老周瞄了一眼,念出声来:“整体比想象中要好,哟,淮哥,这是谁给你写的评语?这么专业?”

谢淮头也不抬:“要你管?”

“是不是那个古琴老师?”老周凑过来,“她夸你了?她居然夸你了?”

“她夸我作品,又不是夸我。”谢淮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谢淮把李怜白那句比想象中要好的评语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叫“L”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一段她上课的录音片段,以及她回复过的每一封邮件的截图。他没给别人看过,自己也很少翻,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心里就莫名踏实。

他开始更频繁地写邮件给她,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有时候是分享新做的demo,有时候只是看到一篇有意思的声学论文,发过去附一句“这篇第二段跟你上次说的那个观点有点像,你看看”。

李怜白的回复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当天就回,慢的时候要拖两三天。但不管多慢,她都会回。

有一次他问:“古琴的泛音和实音在表达情感上有什么分工?我总觉得泛音听起来像在说算了吧,实音像在说我偏不。”

李怜白的回复隔天才到:“这个比喻虽然不够学术,但大体准确。泛音是抽离的,俯瞰的,实音是沉下去的,在场的。古人说泛音象天,实音象地,就是这个道理。”

谢淮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俯瞰和在场这两个词用来形容李怜白就很合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俯瞰自己,偶尔在场那么一两回,就让人忘不掉。

夏季是Livehouse的旺季,空调开再大都挡不住人挤人的汗味和酒气。谢淮逐渐习惯在台上被各色目光包围,醉醺醺的,亢奋的,好奇的,挑剔的,他从不往心里去。

这天演出结束之后,他发现吧台边那个男人很奇怪。

那人站在阴影里,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站姿端正,他不喝酒,不拍照,也不随音乐摇晃身体,和旁边的听众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淮一开始没在意,但第三场,那人又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他忍不住在歌曲间隙打量那人两眼,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平静地移开视线。

谢淮下场后问老周:“吧台那个男的,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老周抱着吉他,点头,“连着来四场了,每次都站一个位置,而且听完就走。”

“你觉得是谁?”

“可能是乐评人?或者哪个厂牌的?”

“不太可能,你看那个人像是对我们的音乐感兴趣的样子吗?”

老周摊开手,“那我就不知道了。”

谢淮没再追问,脑海里却浮出一个人的身影,心隐隐抽痛起来。

一阵幽香拂过鼻尖,李怜白抬起头,望见教学楼下的栀子花和玉兰花争相在枝头盛放,毕业离别的气息悄悄弥漫在校园每个角落。

导师沈老把李怜白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在藤椅上坐下来,慢悠悠开口:“你那个论文我看了,准备得很充分。”

李怜白双手接过茶杯:“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足当然有,但可以慢慢补。”沈老目光里流露出长辈特有的温和,“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说你的论文,我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李怜白如实回答:“按计划在推进。”

沈老笑了笑,“你从研究生开始就是这么说话的,什么都是按计划,什么都安排得清清楚楚。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你太稳了,稳得像一棵盆栽,修剪得漂漂亮亮,但根永远只能待在花盆里。你有没有想过把根伸出去,伸到外面的土壤里去?”

李怜白沉默片刻,语气略带疑惑:“沈老师,您是建议我去做一些规划之外的事?”

“我不是要求你去做某件具体的事。”沈老摆了摆手,“我是建议你偶尔允许自己偏离一下计划,去听一场你听不懂的音乐会,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认识一个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这些东西,你的论文不会教你,你的琴谱也不会教你,但它们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完整的音乐人。”

他声音轻了一些:“你是一个好学生,好琴人,但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是怜白啊,最好的音乐往往是从那些不干净的地方长出来的。”

李怜白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轻轻点了点头。

暑假开始后,李怜白每周二、四、六下午,会去城南的一家艺术培训机构教古琴。

机构规模不大,主打成人美育和青少年传统文化体验,暑期开设了一个古琴入门班。

学生不多,四个退休阿姨,一个做互联网的产品经理,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以及一对母女。

第一节课,她让每个人轮流摸一下琴弦,感受丝弦的震动。

那位产品经理课后反馈说:“李老师,你讲课真好,就是能不能偶尔笑一下?不然我有点紧张,怕弹错了你骂我。”

李怜白摇头,认真地回答:“你弹错了我不会骂你,但我会让你重新弹,直到弹对为止。”

产品经理愣了两秒,转头对旁边的阿姨说:“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阿姨们每次来都带水果,课间休息时非要塞给她。

产品经理姑娘学得最认真,但总是紧张,每次弹错都会先偷瞄一眼李怜白的表情。

有一天课间,产品经理姑娘问她,“李老师,你放假都不出去玩吗?天天给我们上课。”

“我要写论文。”李怜白说。

“暑假还写论文?”

“暑假不写,其他时间更没空写。”

产品经理姑娘佩服地伸出大拇指,又补一句:“但你偶尔也该出去玩一下,你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李怜白愣了一下,轻声说:“我挺开心的。”

年纪最小的姑娘站在一旁搭腔:“我知道!李老师只是天生不爱笑,对吧?不过没关系,李老师笑不笑都是你的自由,不影响我们喜欢你。”

话音一落,李怜白微微展开笑颜,“谢谢你,不过你的指法练得怎么样了?要我再检查一下吗?”

小姑娘瞬间垮下脸跑开,“啊,不要啊!”

阿姨们笑成一团,声音回荡在教室,久久未散。

七月的一个傍晚,李怜白刚下课,手机震了。

谢淮的邮件:“李老师,你在机构吗?”

她没回。

对面又追发一条:“我在你楼下。”

李怜白走到窗边往下看,梧桐树的阴影里,谢淮靠在摩托车上,正仰头往上看。

他穿着一件洗得快发白的黑T恤,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没怎么打理,整个人像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她下楼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打招呼,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追着她,一步步走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李怜白问。

“苏小姐说的,别怪她,是我说有重要的事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些嘶哑,“李老师,我写不出东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正是因为太平了,太不像之前张扬自信的他,反而让李怜白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站在他面前,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遮着天光,傍晚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他的头发轻轻晃动。

“多久了?”她问。

“两周。”

“以前卡过吗?”

“卡过,但没这么久。”

李怜白沉默下来,她的视线扫过他眼下的乌青,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她想说“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瓶颈期的时候逼自己没有用。”

谢淮抬起头看她。

“你的耳朵还在工作,只是手跟不上了。”她说,语气和平时上课时差不多,不带多余的温度,“这是好事,说明你的审美跑在了能力前面。等一等,它会追上来的。”

谢淮没有说话,目光里闪过一丝脆弱,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要是实在静不下来,可以去听一些跟你风格完全不沾边的东西,戏曲,民乐,环境录音什么都行。别想着学习,就当洗耳朵。”

她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耳边只剩树梢上的蝉鸣。

“你刚才说这段话的样子,跟上课时一模一样。”谢淮忽然开口。

李怜白没有接话。

“我是说你上课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认真耐心但隔着距离。”

他望着李怜白的眼睛,声音放轻:“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李怜白没有否认,她确实在保持距离,在那些专业术语和冷静建议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边界。她看得出来他很累,看得出来他写不出东西底下压抑着的东西远比字面意思要多。

她全都看得出来,但她不能越过那条线,因为她知道一旦越过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方法我给你了,试不试是你的事。”

谢淮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直身体,把头盔拿起来,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李老师。”

“嗯?”

他坐在车上,转过头看她,逆光里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谢谢你没有说加油。”

他说完,戴上头盔,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出巷口。

李怜白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盏尾灯消失在街角。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琴弦勒出的浅印。

她确实在忍,忍住说你还好吗,别太拼了。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那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

她不想让关系变质。

回家的地铁上,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想写些什么,最终又关掉。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段节奏,是谢淮之前发给她的展现留白的音乐片段。

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的脸在明灭的光线中忽隐忽现。她蜷起手指,那段节奏却还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固执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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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起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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